岁莫歌_导航

发表于 2019-06-16 19:18:35

区域很简单

文——颓文
志——囧事
评——吐槽
藏——萌物

控的东西时有变,文风时有变,人格时有变,精分躁郁疯子属性各占三成,最后一成为文艺女青年病娇,不定期发病,发病期间请无视==

爱怀旧,爱钻牛角尖,但是心软,无害,充满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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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飞甲同人]再看,再看就把你喝掉!(西厂众欢乐向)91—120

发表于 2012-01-29 15:03:01

91

西厂一行人打马进京城的时候,正值龙江水师检阅万喻楼出城。整个西厂队伍打马上挺直了腰板,马进良仍是老样子,纵是风云际会眼里也只有行在前方的雨化田,从未斜过眼,谭鲁子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继学勇和建宗也收敛了随处张望的毛病,分外郑重。两军交会,风云变色,连西直门摆摊买萝卜的菜农都看得见门楼上一股肃杀之气,霎时整条街便人心惶惶场面煞是紧张。万喻楼于车马内冷哼了一声,却不知对面这浩浩荡荡的西厂人马,此刻心里都在嗫喏碎语祈福求愿地保佑他们那个骑马行在最前面昨夜就到了城门外却嚷嚷着东厂那班是在破晓行动一定要打过照面结果拖着人马硬熬一夜此时双眼微阖面沉如水端坐马上其实正在打瞌睡的厂公不要突然打个哆嗦或者歪了脑袋才好。

92

好不容易一本正经地与东厂车马擦肩而过,回到灵济宫的厂卫们一个个垮着脸进门,看得扫地的小厮还以为他们方才同谁在边关打了一仗。素慧容这边则是早早就接到了消息,从慈宁宫赶回来候着雨化田,赵通打门边咽了口口水才敢蹭过去和她打招呼,素慧容也不看他,自己端了早就准备好的洗尘水,看着雨化田眼睛迷迷蒙蒙地进门坐下,说

“督主好像瘦了……?”

赵通颤了三颤,强笑道,“路上有点儿水土不服,呵呵……”

素慧容只沉默,也不搭理他,倒是马进良一反常态走过来一只手按在素慧容的臂膀上,要是搁在平日里,这个动作赵通基本上是可以理解为直接亮家伙的打法,可是这会,这两个平日里一见面就急眼的人都没什么反应,马进良只轻轻拜托了她一声,

“督主此行劳碌,你傍晚服侍的时候记得多烧一炷安神香。”

待他说完,素慧容点点头目送他走出门去,赵通站在原地很是一会回不了神,只听见旁边的素妹子吆喝他一声“还不快去给督主倒水!”这才屁滚尿流的逃了,留下素慧荣端着铜盆站在原地回头望着马进良步履坚实的背影,好像望着什么自己曾经期待过却无从寄托的希冀终于烧尽了最后一分血热缓缓飘走了一样。

93

夜里,雨化田很好心情的在灵济宫摆酒,今夜皇帝摆驾慈宁宫,吩咐早就下给素慧容,只等他老人家风流一夜明天心情好在朝堂上便许他西厂一个风光。西厂里的厂卫这些日子在外风餐露宿,回到灵济宫牛羊肉的涮锅一摆上,点起炉子来,个个都跟乐疯了一样,又见今天雨化田的心情格外好,便更壮了胆子索性趁他喝得微醺在大堂里胡闹。谭鲁子硬被身边人灌下去三大碗,满脸酡红只觉得热,但看那端着酒杯唇角泛着水色灯火里笑得明艳死人的雨化田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推开身边东摇西晃的手下,却被继学勇一个趔趄撞倒,刚想掰开他压住自己的大腿,背后又压上来一个赵通,他咬了牙正欲发作,却浑身上下使不出劲来,卯足了劲伸脖子去看雨化田,却见他笑着抢了马进良的面具,眼里带着困倦的神色看着马进良的伤疤说,“进良这几日心事重重,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谭鲁子是觉得眼前发花,耳边响起马进良急躁的声音,大概是想让雨化田把面罩还给他。他实在是累得很,趴在地上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却是雨化田捧着马进良一张脸,说,

“你们这样,如何让我放心”

那夜谭鲁子觉得自己做了个很不真实的梦,梦里面,雨化田就这忽明忽暗的灯火,将唇瓣贴到了马进良唇角皮开肉绽的伤疤上。

94

“督主……”

素慧容吹熄了灯,掏出随身的火折子,昏暗的大厅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屋子的人,雨化田站起来扶着她的手,有点寂然地说,

“跟着我太久了,迷药不管用,倒只能用迷香了。”

“督主,车马已经备好,我……”

火光里,素慧容仰着眉目看雨化田,终于还是抓住了他的袖子

“慧容”雨化田叫了她一声,低头去看她那种凌厉里又带有温柔的神色,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轻声说,“走了”

95

第二天一早,谭鲁子在睡梦里被人晃了好几下的肩膀,直晃得他伸手去拍,嘴里边骂到,

“学勇再闹就不给你午饭吃!”

再睁眼,才发现居然是笑盈盈的雨化田,打了个机灵从地上爬起来,差点踩到脚边赵通的脑袋上,原来这满地还都是人事不省的汉子,满满当当铺了一地,雨化田对他笑笑,语气轻快的说,走,陪我去一趟大觉寺。

“督主今天不用面圣么?”

谭鲁子揉着眼睛在人堆下面翻出自己的佩剑,望着雨化田。后者一撩裙摆,谭鲁子以为他会说什么“今日圣上有重赏”之类的话。却见门外晨光熹微,森严整齐列了一队的厂卫,雨化田出了门,面上再没有叫醒他时的轻快神色,回头看着谭鲁子的眼睛,沉声对他说,

“万喻楼死了。”

96

隐约有燕子叫。雨化田在佛堂里耀武扬威的时候,谭鲁子守在屋檐下抬头看了会天,心说原来今天天放得这样晴。

离上次大觉寺一行也快有半年了吧,谭鲁子发了一会呆,还记得那时候雨化田给自己画眼线素慧容掌着镜子他举着蜡烛的情景,记得那阵子万贞儿房里一两回亮到深夜的灯和自己爬起床给督主泡过的茶,当然还有素慧容半夜里翻墙进屋打报告的时候顺走的那么一两碗雨化田不要吃的桂圆莲子羹和她硬拉着自己到佛堂里去烧香许的愿。素慧容说,你想的什么不说出来就不会灵了,谭鲁子不受她骗,硬说许的是来年厂公给自己涨点俸禄的事。素慧容哼哼了一声,趁夜色走了。谭鲁子望着她的身影说,傻妹子,大半夜跑来求的佛,冲你这点心诚肯定会灵的。他那一次给他们都求了一道符,只是心里晓得雨化田和素慧容都不是随身佩戴这种东西的身份和性格,便一直自己贴身放了,谭鲁子觉得,倘若佛祖真看他有这份心,大概那点保佑还是会算数的吧。

“嘭”的一声响,东厂布在院子前后的白袍锦衣卫全都转过面目神色紧张瞧着佛堂里面。

茶杯碎了……谭鲁子还照例望着那晴朗无云的一角天空,心说,万觉寺的景色倒是真不差,难怪督主今个儿的心情这么好。

97

回程的路上,雨化田在京城最出名的糕饼铺子买了三层套盒包的小点心交给谭鲁子提好,就自己进宫去面见万贞儿去了。谭鲁子带着大包小包回了灵济宫,却见赵通他们几个已经病怏怏爬起来了,见着他就说是不是病了感觉浑身不对劲,往前走,发现大厅里却还躺着几个,谭鲁子也不客气,经过的时候直接朝胸口踹上一脚,踩着人头肚子就一路进了屋,愣是听见一路的鬼哭狼嚎。等他把那几个大盒子往桌上一掼,对着脸上身上全是一片白脚印的人说,

“不过中了点迷香,一个个的装死赖活到大中午算什么出息,也不怕被督主看见。”

继学勇蹭过来就要摸那糕饼盒子,被谭鲁子一个掌劲下去掐红了虎口,却听他说,

“督主在里面放了解药,一人一个,不准多吃,吃多了毒死你们。”而后自己开了盒子,往下数三层挑了块继学勇最喜欢吃的绿豆糕给他塞到嘴里,哄他去把马进良和其他人也叫过来。

赵通精挑细选拈走一块白菱糕,边吃边看谭鲁子从小格子里拿了一块往手中的方布巾里面包,问他他说,这块没放药,给小素留着,督主昨夜就放她出城先行了。这次任务她是细作,日后遇上了你们多加注意言行就是。

赵通点点头,他们已经接到了万喻楼被赵怀安所刺的消息,知道这其中的意义,自然也知道督主下一步的行动,不过他总觉得督主心中自有谋划,所以只眼看着谭鲁子将素慧荣的那一小块糕饼包起放好,惦记着等这一次出行归来,下一次的再相聚。

98

马进良的头疼得很,昨夜他并未喝得很多,雨化田捧着他的脸对他说

“你们这样,如何让我放心”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雨化田眼底清明的光线,哪里有半分喝醉酒的样子?他捂着被雨化田夺去面具的脸,浑身一阵发凉,心想督主果然还是要试探我们,刚叹口气想说点什么,雨化田的脸就贴了上来。马进良先是打了个抖觉得那两道伤疤火辣辣的疼,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雨化田的唇角粘了酒,贴在他的伤口上,染着了那些皮肉,离开时那些酒精又快速的蒸发消散,只留下面颊处那点很不真实的凉意。马进良愣愣看着雨化田,听见他一字一句的说,

“可我偏要你们跟着我,一个都不准走。”

马进良不知道,那一刻,心里积郁的那些东西究竟是如何地溃堤而下,以至于早上被继学勇叫过来吃点心的时候还望着给他开盒盖子的谭鲁子一脸诡谲非常的笑容,根本忘记了自己的面罩被雨化田摘了,对面半口点心还噎在喉咙里的几个锦衣卫差点被他笑得断过气去。他只知道,雨化田的身边是有那么一个位子的,至于那个位子离雨化田的心底是远是近,马进良都觉得,与死生契阔相比,那一点的不知明又算得了什么呢。

99

月浅灯深,西厂的四档头赵通坐在案前挠头已经挠了半个时辰了。眼看着明日就要整队出城,督主让自己拟一副赵怀安的画像出来,可自己亲自安插在龙江的西厂探子传回来的却是三张完全不一样的样貌,居然还有一个是大胡子!赵通翘着脚想,总不能是这个赵怀安还有一面和万喻楼动手一面自己拔毛的本事一架打完就变了净脸汉子吧,结果还是想不出,半夜里不睡咬着笔杆焦躁得不行,这差可怎么向督主交啊……

谭鲁子看他最近魂不守舍怕他休息不好战场上吃亏,到了驿站的第一天早上特地让人不要叫醒他,自己一个人吩咐了部署。等赵通眯着眼睛下了楼,他已吃完早餐喝上了大枣茶,赵通坐下问谭鲁子三哥到哪去了,谭鲁子擦擦嘴说,

“二十里外红石谷和小素对暗号去了”

“就三哥一个人?”

“我让他带了建宗”

赵通点点头,谭鲁子看了他两眼,说,

“我让你三哥盯着梢了,若是见着赵怀安长什么样肯定回来告诉你”

赵通刚想双目盈满感激之情的看上谭鲁子几眼,门外来了报,说素慧容被一个叫赵怀安的剑客截走了。

100

继学勇捂着肚子一脸血的走回来,心疼那没吃完的半块凤梨酥,还是一早谭鲁子给他包到帕子里让他带好的。他伤得并不重,谭鲁子给他包扎的时候故意下了点重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继学勇吸着冷气说,

“确实是素妹子没错”

“看清楚了?”

“清清楚楚的”

继学勇笑,谭鲁子便那肚子上掐一下,说,

“让你带着建宗结果自己连把像样的刀都不带,要是真碰上绝顶高手不是让大家陪你送死么”

“放心吧,有小素在呢,我死不了”

“回来路上用的那两丸止血药就是小素扔给你的?”

继学勇点点头谭鲁子嘴上叫了一声“呀,手滑”一个绷带下去勒得继学勇差点厥过去,骂了他一句净给人家添麻烦。好在这时赵通救驾杀到,手里抓着三张皱巴巴的纸蹭到继学勇的床前面央他给指指哪个才是赵怀安。继学勇捂着谭鲁子绑好的伤口盯着那三张纸看了许久,苦着脸对赵通说,

“可那赵怀安,明明是个女的啊……”

101

“进良?”

雨化田立在船舷上问身边的人,

“鲁子那面,应该还顺利吧?”

“刚接到的消息,素慧容让赵怀安截走了”

雨化田“恩”了一声,将手中那支千里眼给了旁边的马进良,马进良细细收好问他

“督主,下一步……?”

眼前波澜万丈,身后皇城千顷,雨化田衔着副山尖瞰草野的面目,答了他四个字:

成王败寇。

马进良握紧手中刀柄,望着雨化田走回中帆座上的身影想,督主这样的人,本是该心向天下的,又想到这些日子以来雨化田与大家的寻常相处,也恍惚浮现出来四个字,

却是“三生,有幸”。

102

有鸽子扑闪着翅膀落下,马进良接到了红石谷赵通的来报便回了船舱呈交给雨化田,雨化田当着他的面展开,马进良还没看明白,雨化田噗嗤一声笑了,好心情的抬手退了伺候穿衣的下人,说,

“进良,你看这赵通送来的赵怀安画像,我要你把它高悬船头,待他来了自己看一看”

马进良好奇,伸手接住,细细一看却是一张脸黑掉一半,雨化田问,

“如何啊?”

马进良赶紧说,

“我我这就传消息回去让鲁子好好教训这小子”

“无妨无妨”雨化田拦住他,留下马进良一个人手里捧着张天怒人怨的人脸,反身就回了屏风后面,吩咐下人一句,心情尤其好的样子

“来人,更衣,把我的金缕靴和白玉镶锦鲤拿过来”

103

这边厢,谭鲁子带着另外一拨人取道陆路,继学勇的新伤刚结痂,车马颠簸,谭鲁子为防他伤好得更慢,下了死命令端给三档头的饮食务必清淡,那些一路从京城宝贝出来的继学勇命根子似的糕点零嘴全部压实了挂在马上,弄得负责牵马的赵通这几天通身一股子麦麸酥皮的味道。

继学勇打马一颠一颠跟在谭鲁子身后一对眼秋水似的瞅着他,这几日来餐餐尽是芹菜豆干黑豆馒头,连喝碗豆浆都不许多放白糖,他夜里来实在忍不住,摸进驿站厨房偷吃了一块盐水菠萝,今早放饭的时候端上来的就剩了一碗热水半块烧饼。继学勇心里发苦,抓着谭鲁子的袖角说,

“二哥,再这样下去我看老四都得流口水了,太香了……”

“这样伤才好得快”谭鲁子回头瞪着他,

“你想让我学督主那样给你也弄一副面罩么”

“咦?”

继学勇摸摸自己脸上那道剑痕,也没觉得多大在意,却听见谭鲁子说,

“从前大档头随督主外出办案的时候也跟你这么个德性,有一次督主把贵妃娘娘打赏的菊花糕送给他,他随身一收出去杀完了人才想起来,脸上还挂着血就拿出来吃了两块……”

继学勇想象着马进良那幅恶鬼似的吃东西模样,不禁咽了咽口水,心想难怪督主要给他弄个鬼面把嘴封起来。

“那然后呢?”

“然后?”

谭鲁子意味深长地看着继学勇,说,

“这半年来你在灵济宫里见过菊花糕么?”

104

赵通正被包袱里的饼子香味熏得想睡觉的时候,头顶上响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叫了谭鲁子一声说督主那边来消息了。

谭鲁子从鸽子脚下取出来小字条,摇头晃脑“唔”了一声,

“督主和大档头果真遇刺了”

“哪来的刺客?”继学勇也问,

“听说是赵怀安……看来对方并非只有一个人,何人是真是假督主叫我们无须理会。”

赵通担心着自己那张赵怀安的画像惹雨化田生气,凑过去直问他有没有提别的什么事情,

谭鲁子用掌力震碎了字条,笑着看他说,

“督主说你那张画像不老不小不阴不阳,大档头给挂在了帆上,那赵怀安抬头看了一眼就满脸通红,让我赏你。”

赵通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走开了,留下一脸困惑的继学勇问,

“小通子把他画得那么难看,他脸红什么啊?”

谭鲁子“嘘”了他一声,说别多问,转手给马进良回了一道消息,盯死这个赵怀安,别让督主用什么美人计。

105

马进良在船头,一接到谭鲁子回过来的消息脸就黑了,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踱回了船舱,见雨化田却是一副斜窝榻上风情万种的模样,看见他进来,轻描淡写唤了一句,

“泡茶”

马进良去提茶壶,却看见那柄出了鞘的三子剑就立在桌边,刚刚被人小心擦过的样子,不禁多问了一句,

“督主今天怎么让那赵怀安跑了?”

“放长线钓大鱼”

雨化田坐起来端详自己方才被木头屑划伤的小指甲,却说,

“我也不是有意要放他,这人武功极高,你带人去追势必损兵折将,等我们找到他们的暗线,届时,将此人留给我对付。”

“属下无能,让督主操劳了”

“进良你啊……”

雨化田叹了口气,

“那晚灵济宫把酒说给你的话,你却都忘了么?”

马进良猛抬头看他,却见雨化田一对带笑的眼睛,望着他说,

“此行结束,你我顺道去看看天漠风光可好?”

106

“阿嚏!”

卜仓舟打了个喷嚏,走在后面的顾少棠踹了他的屁股一脚,吼他,

“别磨磨蹭蹭的,老柴他们还在龙门等着呢!”

他吸吸鼻子挺委屈地说,这两天道上一股子香味熏得人鼻子实在痒,

“就你鼻子灵!”

顾少棠朝他翻翻白眼,

“昨天又说什么睡不着肚子饿大半夜跑去偷吃差点坏了大事!”

“你还说!”

卜仓舟捂着鼻子直叫嚷,

“也不知道那官家驿站里都住些什么人大半夜里都不睡的!我昨天摸去厨房看见水缸边蹲着个人吓得差点都尿了!”

卜仓舟拢着袖子突然撇嘴笑了,

“好在我反应快,拿布条包棉花捂住了这才没脏了裤子……”

身后的顾少棠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上直接来了个狗啃泥,

“那是我的月事带!!”

107

从红石谷朝玉门关上路的那几个夜晚里,凌雁秋只问过素慧容一次,

“孩子的父亲知道吗?”

素慧容缩坐在火光掩映的一块石头上,抱着双膝看飞虫,她们这些天已经入了沙漠,空气变得干燥而粗粝起来,然而入了夜的天空却是一片澄净,能看见的星星比比十个京城加起来还多。素慧容反问她一句,

“那他又知道吗?就是大侠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凌雁秋一直避讳谈论这个问题,包袱里的那支笛子白天里也已经吹过一回了,她不想再多言,将水壶抛给素慧容,

“喝水”

“其实我不记得他的长相”素慧容突然说,

“可是他是第一个,真正把我当成女人的人”

一个女人,凌雁秋忽然想笑,这绝情冰冷的江湖,从来不需要一个女人,女人最大的悲哀便是爱上风雨漂泊的过客,“不如嫁与弄潮儿……”

凌雁秋扑小了火头,对她说,

“早些睡,明天就到龙门了。”

凌雁秋睡下了,素慧容确信她不会再多起疑,躺下将一封手信斜插进岩石的缝隙里,睁眼看着天,开始想自己的小时候,想爹,想娘,后来一路想到自己进了西厂,终于入了梦。

108

一大早起来,谭鲁子就赶紧找了个没人的大石头后面躲起来。他们这几天刚在边境找到个带路的雇了骆驼队进沙漠,没了官道上的好条件,水源也变得越来越稀少难寻。水壶里的水倘若洒出来一点,落到地上,瞬间就没影了,那带路的就会大惊小怪又很肉痛地嚷嚷一声。谭鲁子自然知道不能没有水,可是他宁愿自己少喝一点,每日晨时的脸,却还是要洗的。怕被人看见,他就总趁大家都还在睡的时候,用一只手捧着接住一点,只是三千春水化于无形,总归是要从指缝里滴滴答答漏下去一些,弄得到处都是让他极不痛快。谭鲁子拿着水壶犹豫着该不该再倒上一捧,心想督主身边现在只跟了大档头,也不知道生活上的衣食起居下人们照料得顺心不顺心。正想着,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痒,什么细细软软的东西黏糊在那里,拿手指一蹭,居然拈下来两瓣碎菊花。石头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来的继学勇“呀”了一声,说,

“浪费了这么好一盅茶”

谭鲁子拿着水壶,额角鼓起两条筋,眼看着就要火起,继学勇赶紧连滚带爬从石头上下来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小心盖上盖子给他赔笑说,

“我是看这沙漠里天干物燥的,小心上火,小心上火”

谭鲁子三两下抹掉脸上的菊花瓣,骂他,“也不早说”

“我知道咱们二档头爱干净~”继学勇从怀里掏出个雪白的帕子,递给谭鲁子说,

“沙漠里毕竟条件恶劣,来,沾水擦擦”

谭鲁子看了他一眼,吸了两下鼻子,说,

“不要,一股凤梨酥的味儿”

109

赵通翘脚靠在骆驼背上,手伸进包袱里掰了半块饼出来吃,跟着后边的建宗喝完一口水看着他说,四档头可别把督主那份也吃完咯。赵通斜了他一眼,说,“督主那份在左边,一点儿都没少”,建宗望着赵通手里那半块饼,咽了咽口水,说,

“可是这么吃,会不会渴?”

赵通“唔”了一声,说,

“废水”但是又接了一句,

“可是不赶着吃该坏了”

他的骆驼上挂的东西最多,最大的一包,是给雨化田留着备用的风干了易保存的小点心,一小包干花瓣,还有半袋子茶叶。另外一包是三档头想吃吃不得的一堆劳什子玩意儿,二档头带的一块磨刀石还有他自己捆好的两大包羽箭,挤得他都伸不开腿。本来还挂着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素慧容求了他好几次想吃却不方便出宫买的蜜饯果子,赵通平常任务多,这次出城,才有空给她顺了一包,只是蜜饯带进这大漠里,粘糊糊的实在没有看相,赵通自己挑两颗吃了,剩下的,就都赏给了客栈里的那几个毛头小子。

赵通吃饼吃得掉了一嘴渣,又伸手掰了一块扔给建宗,

“帮我也吃点儿,每天翘着脚坐骆驼这屁股可疼”

110

“顾少棠顾少棠,你快来看!”

卜仓舟卷着袖子风急火急地夹着一包东西跑过来要给她看,

“我拿弹弓找客栈里的小孩子换的!”

顾少棠朝袋子里瞄了一眼,惊奇道,

“哟,北京城的蜜饯,这地方,也能有?”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挺难得”

卜仓舟自己抓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酸,愣是歪了半张脸,瞥出两半高低眉来,

“是京城的味儿”

“我也试试”

顾少棠放下水壶,从袋子里面拈起一个,含进嘴巴,对面的风里刀看着她愣头愣脑地傻笑。顾少棠满嘴喷香的蜜糖甜味,突然说,

“要是真有京城里的人在这儿吃到,怕是要勾起思乡了”

风里刀捏了捏自己半边脸奋力掰开了被黏住的两颗牙,说,

“江湖人四海漂泊四海为家,不思乡不思乡”

顾少棠突然把手里袋子砸回他怀里说,

“就你出息!”

“少棠~”风里刀凑过来,满嘴的蜜糖混合瓜子味熏得顾少棠皱了眉头,

“等咱们这一桩买卖发了财,你想去哪我们去哪,我给你买天津的驴打滚襄阳的麻糖金陵的盐水鸭,好不好?”

顾少棠看了一眼他那俩门牙上黏着的半块枣皮,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说,

“还不赶紧上路!”

111

好一阵子了,卜仓舟一个人拿着一截路上捡来的枯树枝在一丛刺槐的阴影下面东一棍西一棍地捣鼓,从沙坑里面插蜥蜴,掏老树根,又把嫩一点的仙人球拔掉刺挤出水来装进葫芦,顾少棠拿黑布蒙着眼睛快要被他吵死,闭着眼一脚踹过去骂,

“你给我消停点!”

“这天太亮,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给我躺着,水带得够,你甭给我挤那玩意儿又装好几壶”

“习惯嘛,咱以防万一”

“德性!”

顾少棠嘟哝一声,翻了个身过去不再理他,眼前的沙子里,爬过一只探头探脑的蝎子,顾少棠随手拎起来就朝身后一丢,听见那人连人带葫芦翻过去大惊小怪的动静,这才消了气。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不知道是真的疲于奔命还是适应了这反复无常的世间,他们总算晓得不该和这片边境的大荒漠对着干,小心行走,夜行晓宿,这片沙漠里人最好的活法,便是摸爬滚打不甚讲究的。顾少棠单手枕着脑袋,心想,真不像个女人。

“风里刀”

她张口叫了他一声,说,

“过来”

卜仓舟刚凑过去就撞上上了顾少棠的两根手指,捂着眼睛一阵撕心裂肺,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男……男女授受不亲!我,我风里刀是什么人物说不看你就……就不看你你每次小解都叉我眼睛什,什么意思!”

顾少棠一边背过身去在沙子里挖坑,一面笑得自己要倒下去。

112

“鲁子,鲁子,你过来呀”

骆驼队这边,继学勇手里举着一块绑了细竹条的大黑帆,追着谭鲁子围着两匹骆驼转圈圈,

“我不过去!”

谭鲁子急了眼看着他背着一只手,一抖袖子,喊了句,

“走你!”

那场面活像老鹰捉小鸡似的。

身后,悠闲躺在骆驼背上的赵通身上盖着个继学勇手里差不多的幡子,劝谭鲁子说,

“二档头,三哥弄的这个什么挡沙幡还不错,你凑合试一下呗”

谭鲁子拾起脚边一块石头就给他扔过去,

“丑死了,大白天围成这样成何体统!”

赵通忙从骆驼背上滑下来,靠着驼峰喊二哥息怒,抬眼就看见天漠里边黑压压的天色,带队的老粗顾不得一口水喷出来朝他们喊说,

“官爷快趴到骆驼后边去!起风了!”

谭鲁子犹豫了一小会就被继学勇给追上,一块大油麻布罩上来,谭鲁子被他罩得晕头转向往后跌了一步,正好摸到了骆驼背上的一撮毛。继学勇的气直打到他的半张脸上,挺得意地说,

“你看,丑是丑点,起风的时候还是这个最管用”

谭鲁子眼前一片黑,抱了自己的膝盖闷声闷气不理他,好半天,外边天旋地转的沙石滚走声音终于小了一些,继学勇呼出一口气,听见他瓮声瓮气说了一句,

“还是咱们灵济宫好……”

继学勇这就来了精神,举着那块大黑布挺开心地说,走的时候我特地去后院看了,咱们灵济宫里有两只大肥羊啊都贴上秋膘了,母羊眼看着就要下崽,等咱们回去了我去给督主杀一只,刷上蜂蜜用文火细细烤了到时候你拿着沾孜然吃……

谭鲁子抿了嘴,耳边的继学勇还在滔滔不绝,他便开始担心起自己房里的那盆秋海棠,无人侍弄,会不会就死了。心里又觉得许是年关将近,许是这荒漠里的天气太恨人,弄得他居然有点想家,一低头吐出几个字来,

“茴香好些……”

继学勇一愣,于无声的空气里咧开一张嘴,缓声答他,

“好好好,鲁子说茴香就用茴香!”

113

马进良跟着雨化田这才到了驿站一天,大漠里昼夜温差大,半夜里,就被冷醒了一回。他点起油灯坐在床上搓手哈气,想起雨化田夜来浅眠的习性,心里总有几分不踏实。

第二天梳洗起床,碰见雨化田手里缠了串佛珠对着北面京城的方向念了两道经,待他念完,端过去一个洗脸的盆子问他,督主昨夜,可睡得安稳?

雨化田“唔”了一声,接水洗了脸,将洗脸布扔回盆子里的时候被马进良抓过去那只手,手心里那一点感觉很是清晰,马进良面上毫无声色,看天下雨了一样说了声,

“凉”

“放肆”

守关的将领推门而入,向雨化田报告了驿站来人的情况,将说完时,见督主身边鬼面白瞳长相骇人的锦衣卫补了一句,“这间屋子寒气重了,夜来命人多备几个火盆来”,诚惶诚恐的答应一声出去了。身后,雨化田捧起一杯参茶坐下,埋怨他说,
“进良此举,扰乱军心呐”,盆个子觉肺次

马进良站着没动,偷看雨化田一眼,看他眉心微蹙,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只放了胆子把两只手都接过来放掌心里揉暖。

“督主向来身体虚寒睡得浅,夜来修养不好这才是不利军心”

雨化田看他一眼,抽出两只手来,说,

“那,从今还有劳进良替我暖床了”

马进良取来佛珠替雨化田一圈圈绕在手腕上,

“督主一句话可以让属下去死,只是督主若事先自不保重,进良怕是死也无益”

“进良”

雨化田突然叫他,

“若是你明日就要死了,最想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马进良低头看着雨化田搭在珠链上的小指,想着究竟是不是这一只,按过他的胸口,划过他的那些疤痕,依靠过他的臂膀又杀过那么多的人。

“只想,在督主身边罢了”

114

谭鲁子自己也没有想到,刚到龙门客栈就跟个女人打了一架,在他心里,女人等于麻烦,至于像小素那样心眼八个九个连环还会点武功的女人,算得上一个劫难,常小文好不容易从他身上下来回头桀骜不驯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股躁动不安的野性,谭鲁子像被猫爪子抓了一下,一抖衣摆,觉得有点儿晦气。

常小文回了鞑靼人自己那张桌子端起个大酒碗来,她身边的哈刚在她身上嗅了嗅说,布噜嘟你很香。那是谭鲁子自己才用的沉香,放进小香囊里,太阳怎么晒味道都不散。常小文自己举袖子闻了两下,倒是真一股和了片脑、大黄、丁香、菖蒲的味道娘里娘气,觉得很是丢人,掸了两下手臂灌下一大碗酒去,过后,自己就忘了这事。再后来遇上风里刀,半夜里假扮西厂厂公去了二楼厢房里,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么一阵香。鞑靼人鼻子灵,看了她和风里刀两眼,不说话,常小文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笑,看着顾少棠甩了卜仓舟一个大嘴巴子,觉得心里好是痛快。

115

那时候他们两伙人刚碰面打了一场,常小文第一次见到那个叫赵怀安的人,帮凌雁秋上药的时候她发了一阵呆,心底里,挺不明白这种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执念,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那就要在一起,你不要我,天大地大,下次遇上的时候便在你心口刺上一刀让你流三个月的血我再把你忘了,总好过这样你追我赶,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素慧容坐在山洞里远远看卜仓舟,一脸坐都坐不得太近的样子。

第一眼看见他,素慧容的确是吃了一惊,雨化田那一脸顶精致的小鼻子小眼明明是复刻似的一模一样,但是经这风吹日晒过了一道,又觉得透出来一股走街串巷的油盐味,不那么矜贵了,反倒变成一副“好像不会很容易死掉”的后生相。素慧容憋住了笑,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不叫她敬也不叫她畏,只想给他塞过去两包花生酥,拍着脑门当儿子养。不过督主肯定不会同意,素慧容板着一张脸屏息屏得要疯过去的时候,忽然泛上来一点惆怅,感叹起命运的无常,身后传来了赵怀安拨弄铁铰链的响动,素慧容提起手边一壶酒朝他走去,心想,人与人之间兴许并谈不上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各自带着羁绊,便不得已要你死我活,今天这里站着的人全都要死,你们要怪,就怪这江湖吧。

116

谭鲁子此时,正肿着半张脸坐在桌子前生闷气,继学勇上来哄他,结果怎么哄他都不顺气,一脸眼泪汪汪的瞪着蜡烛头。刚才赵通回来过一次,报告的什么他一个字都不想听!心里想起以往雨化田的刻薄嘲弄觉得他那是天大的好,就是平日里面上冷了一点,让人心里头怕他,觉得不交心,可今天怎么来了个长相这般相似的,对人却像是后娘养的。

继学勇哄他说,

“你想想咱们督主,啊,别跟他一般见识”

谭鲁子想,若是雨化田知道了这事,势必笑得山花烂漫,从马进良手里接过去一杯茶,看着他说,

“你看,咱们鲁子今天受了委屈,真惹人怜”

这一想不打紧,推了继学勇一把泪花儿只一朵朵直往外冒。

117

赵通刚从雨化田那里领了军机暗号战战兢兢回来,一到房里见谭鲁子脸色不对打完了报告就逃下楼来躲在马棚里喂马,自打他进了西厂,一直是勤勤恳恳矜矜业业,多余的事不做,多余的话不说,每天查查案打打架只想在雨化田手底下把这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西厂于他,并不像对于谭鲁子那般是个归宿的地方,只是觉得这地方不错,他呆着舒心,便是平时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小楼里头,他也乐意。至于雨化田这么个花枝招展的主子,赵通提溜着马鞍,觉得跟着他挺有面子。

栅栏后面有脚步声,赵通没回头,往马背上的行囊里伸进去一只手,电光火石似的扔过去一块干巴巴的糕饼,窜出来的素慧容跳起来接住送进嘴咬了一口,皱着眉看他,说,

“不好吃”

“知足吧,这还是从督主那儿漏剩下的呢,三档头都没得吃”

赵通一转身,抓着素慧容一只手闪进屋檐的阴影里去,问她,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要命了”

“形势紧急”素慧容答她,

“对面并不止赵怀安一个,却是有一群人,我就是九死一生也得溜出来通知督主不是”

素慧容咂咂嘴,从腰里掏出来一件细软之物,

“四哥算我求你,此行凶险,这件金蚕丝的软甲你务必交给督主,你和二哥他们也要多小心,切莫轻敌”

“得了得了”

赵通压下她的话头,

“少说两句快回去,督主还留着你做大事”

素慧容也不多言,放下那幅软甲就要潜回去,

“妹子”

赵通本想多叮嘱她一句自己也要小心,见她一脸凝重回头来,话到嘴边不知怎地转了个弯,一笑,说,

“等回了京城,四哥再请你吃好的。”

 

素慧容回去了,赵通站起来给几匹马顺了顺毛,揪住那畜牲的耳朵一撩衣摆突然心情大好,在这无人的小棚里学那《打龙袍》里唱:

臣们相会在天齐庙,哀家言来听根苗:黄绫诗帕无价宝,包卿拿回奏当朝。万岁准了你的本,拿住了奸贼,定斩不饶。

“京城的姑娘们洗了白熏了香等小爷回去那温柔乡嘞~”

窗户边的继学勇擦了一脑门的汗,心说,怎么偏赶这鲁子闹脾气最关键的时候,小通子居然还念起姑娘来了。督主不在,这一帮子魑魅魍魉,邪火就是压不住。

118

马进良敲了两下门,推门发现屋里没有人。督主也许是去夜观星象去了,马进良惦记着白天雨化田那句暖床的戏言,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真。

伸手摸了一把那床铺,指尖触感寒凉得很,想那人睡过一次,也不知是怎么睡过去的。雨化田摸过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冷香,华贵里有种驯服的感觉,这个马进良早就知道,雨化田自己就曾经说过,他身边也就只剩了个又臭又硬化不开的大头马儿还点不醒。马进良听了自然还是照例不说话辩解,心里头觉得,像鲁子那班服帖乖巧自然是好,可是所有人都依赖上雨化田一个,他怕他太辛苦,又太寂寞。

其实他白天里给雨化田暖手的时候就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大战当前,他知道雨化田要他,肯定不会多责难他,更多的,他觉得雨化田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纵是平常人情显得再淡漠,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赖着,总会有那么一两点好能漏到雨化田心里去,马进良,不过是简单的,希望雨化田能高兴一些。

119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进良的手里已经抓了那棉被的一角,自己的半个身子就快倾到了榻上,再压低点就能碰见褥子面。他原本只是想,督主真是单薄,这样的窄床换做自己连手只怕都伸不开,可是真拿自己这身子去比划了之后忽然觉得此时这动作分明像带着欲色,觉得很不好意思。刚准备整好被子出去,门外响起来好大一声的动静,马进良半身还维持着斜在床上的姿势,心道若被督主看见实在无地自容,想起白天里雨化田那句暖床的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撩起被子自己便缩了进去,若是督主看见,自好辩说些。

等他将被子暖上,推门进来的却并非雨化田。三五个守关的小将联手抬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又粗手粗脚往里倒了一簸箕的花瓣,搔搔头觉得应该也差不多了,这才听见门外禀报的声音,

“禀督主,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边关驿站器物粗制了一点,不过新鲜水源却实在难得,还请督主不要见怪。”

马进良窝在床上,听见雨化田一声简短清晰的“唔”,差点当场死过去。

120

“鲁子来~洗脸”

继学勇端进房一个木盆,用条白布罩着盆子面免得水冷了。谭鲁子身上只着了件单衣,卷起袖子,弯身下去掬水,那领口,就一路从锁骨垮到胸膛。继学勇却没去看,只一直去摸那盆子沿,给他说水冷了记得说啊我再去给你换一盆去。谭鲁子点点头擦了把脸,问他,

“楼下怎么这么吵?”

“是那帮鞑靼人,喝着酒呢。”

谭鲁子便没再多问,只是站得久了,方才湿过水的脖颈膀子风一吹,凉得他直哆嗦,继学勇就跑去那屋子角落用火钳把炭盆里的火拨得旺了一些。谭鲁子看他一路忙活觉得有点对他不起,叫了他一声,

“学勇你也快去睡”

“诶”

继学勇于是收拾了盆子洗脸毛巾,就端着那些东西睁着眼看谭鲁子上床,谭鲁子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他这是要等着帮自己吹灯,又有点哭笑不得,

“你睡了我再睡,反正楼下吵,也不见得一下睡得着”

“你就是心眼太直”谭鲁子笑他,

“在小的们面前也没个档头的样子,小心日后督主升了你的官品手下人不听你的”

“我自己多大个本事我还不知道么,就现在这样也挺好,再说不是还有二档头嘛”

继学勇站在灯前看谭鲁子边说教他边小心掖好了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对眼含笑看着他,心里觉得,二档头挺好,心里又觉得,鲁子真是顶顶好。

“鲁子啊,我有件事,想给你说”

“知道嘛,就是回了西厂给咱们烤全羊,我到时候再让小素去御膳房领两串牛大肠烫了给你下酒”

“唔,好”

继学勇答他,谭鲁子在棉被里望着他笑,继学勇和他隔着一盏灯,觉得有点舍不得,

“等事情办完了,回了西厂我再告诉你”继学勇说,出门的时候床上的谭鲁子还补了一句

“记得洒上茴香给你二哥留只羊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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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飞甲同人]再看,再看就把你喝掉!(西厂众欢乐向) 61—90

发表于 2012-01-24 18:51:20

61

马进良最近老有些小鹿乱撞,自从上次护送雨化田回宫以后,他心里就禁不住想,雨化田对于他,究竟有没有存着一份特殊的心思。可是每次马进良这样一想,又立即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要脸。他在雨化田面前卑微惯了,只习惯了默默的为着他好,倘若哪天雨化田当真对他承了情,就是在梦里他可能都要厥过去。

雨化田带着西厂一行人出城上路的时候,他骑在自己的马上看雨化田的背影,觉得心肺有点痛,而这点痛一路上一直折磨了马进良很久。他不知道,出了西厂,出了京城,乔装改扮了,当他不再称雨化田是督主,当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还能有什么牵扯能替他收拢这势如洪水的咫尺相思。

62

路边的草垛子后面有了点响动,转过去,确是谭鲁子蹲在地上抹泪花儿。

他一向心里头讨厌南地,天热又潮,话听不懂不说蚊子还多,这才刚过了长江,夜里来就被蚊子叮得睡不着觉,早上起来眼睛下那颗泪痣起了好大一个包,半天不知道消。鲁子眼泪汪汪躲到草垛子后面对着小镜子摸膏药,身边蹲着三档头继学勇,在想着说点什么安慰他。

“我说,二档头啊……”

“叫二哥!”

继学勇说不下去了,这次出行,西厂几个确是事先就对好了说辞,一律称雨化田作少爷,他们四个档头呢就扮作少爷的贴身镖师,按顺序大哥二哥的这么叫过来。继学勇只觉得为难,眼前这个对镜瘪嘴眼睛里又朦朦胧晶儿亮的二档头,怎么让他一个大光头老爷们儿叫二哥叫得出口嘛……

63

赵通呢,打雨化田决定了出宫起,跑去给小素传信就差点儿被废了一只手,素慧容想去,更多的,是不放心西厂这么多不长进的男人陪着雨化田一起去。但她一个女流,又替雨化田在慈宁宫里当着眼线,武夷山山偏路远的,借赵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信里说个“好”字。

出城那天,西厂人都骑着马,浩浩荡荡看不大出来,等到了驿站,建宗在马棚刷马叉草,看见四档头打墙角崴过来,不禁问了一句,

“四档头你脚怎么瘸了?”

64

赵通答了建宗一句“流年不利夜半小心”悄无声息地又崴远了,留下建宗一个人对着日渐昏暗的天空咽了口口水下去。

赵通是接了雨化田的话,来找二档头他们,刚走近草垛子就听见继学勇的声音

“二哥你也别这么想,这南地也未见得没有一点好嘛,最起码,姑娘都俊得很嘛~”

赵通靠着草堆,不用看也知道此事背后二档头转脸看继学勇的表情,心里叹气说,

“一早是怎么跟三哥说的来着,都让他别戳二掌柜死穴了嘛……”

估摸着身后摔镜子跺脚板甩巴掌外加谭鲁子的一小声“哼”都过去了,赵通才慢悠悠探出一颗脑袋来,说,

“少爷叫开饭。”

65

驿站里,马进良拿之前准备好的滚水把雨化田的碗筷用具全细细烫洗了一遍才给他一样样摆上桌,雨化田坐在桌前,用茶水漱了口,执筷拈起一块鸡丁,放入口中没半晌,挺委屈地吐了舌头跟马进良说,“辣……”

马进良才想起这长江中下游的风情,确实是喜好食辣,想雨化田常年在宫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受不了也是正常,便安慰他说,

“等我一会找店家讨一盆清汤,给少爷一样一样涮过再吃,可好?”

雨化田吹着气点了点头,马进良便接过他手上那双筷子。

结果等赵通把几个人全叫回来开饭的时候,大家伙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一副马进良拿着筷子把雨化田面前的菜肉全部夹进自己手里的盘子,而雨化田坐在一边红着眼睛看他的场面。

继学勇方才说错话被谭鲁子扇了两巴掌,这时捂着脸隐约听见他对自己说,

“三儿,快,快来掐我一下。”

66

这晚,水边上的驿站里又是聚蚊成雷,谭鲁子睡不着,抓了件衣服罩在脑袋上爬起来准备看星星看月亮。刚打开窗户却见二楼下飘上来一股白烟,还以为驿站里着火了。隔了半秒想起来楼下是督主的房间,又望着这股烟,心里头想起自家督主可不也是个细皮嫩肉的主,难怪从没见他抱怨过夜里睡不着,肯定烧着什么驱蚊的香呢。谭鲁子打定主意,蹑手蹑脚下了楼,想看看清楚是什么香,明天好找雨化田讨一件过来。走过楼梯转角,却看见佝在雨化田房门口的马进良,手里捏着一把小蒲扇朝房间外熏艾草,雨化田的房门,蚊子进不去,二楼又都是艾草烟,那些大块头的花斑蚊就排了队往他三楼飞。谭鲁子躲在楼梯后面,肿着一对眼看了马进良许久,认命似的又把衣服罩在头上上了三楼。第二天就派了两个厂卫在马进良骑马的时候走他左右夹道,叮嘱说等见他迷迷糊糊要翻下来,一定先朝他后脑勺来上一下子再去扶。

67

“我说二哥……”

“你别管”

“二哥你就理理三哥吧,他这两天嚷嚷嘴巴疼我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你由着他喊”

行进的马背上,谭鲁子回头瞪了赵通一眼,而赵通的身后,是满嘴长泡长得自己一脸苦相的继学勇。

“吃那就是三哥的命呐,现在他这是吃出毛病,好比被心上人背叛,多叫人伤心,平常他最听二哥你的话,你行行好,安抚他一下得了”

“是谁刚来福建就放开嘴偷吃荔枝的,少爷跟他说了,刚来的时候水土不服,吃多了要上火长疱疹的,他就是不信,‘日啖荔枝三百颗’,少爷平时让他背那么多诗词不背,倒就记住这句!”

谭鲁子气话说归说着,倒禁不住赵通一路唠叨,手下减慢了马速,跑到歪嘴巴的继学勇旁边象征性的“理”了他一下。

“该!”

68

马车里,马进良正坐在角落给雨化田摇扇子,过了长江,吃食上口味渐甜,这点倒是正合了雨化田的心意,叫他放了心。只是眼看着这越往南,暑气就越重,每日热得雨化田一张脸酡红酡红的,看得马进良一阵阵裤带发紧,又提心吊胆生怕雨化田看出什么端倪来。如此一来二去,晚上又要熏蚊子,马进良气虚的现象倒是越来越重。雨化田眼见这几日他眼窝发沉,心里也觉得奇怪,以为是水土不服,就放了他进马车里来负责给自己摇扇子,也省得日日风吹日晒。却不想,小小的马车,挤进来两个人,更是愈发的闷热了,雨化田左右一想,反正现在也不是在宫里,便解了上身腰带,将领口些微地敞开,又反手拖了鞋袜,末了,还挥手同马进良也讲:你要是嫌热,也可以除了衣裳好乘凉。

搅得每日停车投宿,建宗给马车解套的时候看见的都是从马车上颤颤巍巍爬下来的双目赤红的大档头,心里觉得又可怖又可怜。

69

就这样,接连几日过去,眼瞅着就要进武夷山脚了,雨化田却还是一句命令也没下,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自不喜欢节外生枝,既要找炼药的道士,又不想暗访留下话端,更不打算惊动地方官员,那便需要动用不寻常之法去做了。雨化田自忖,要说这男女之事,他虽为了讨好万贞儿看了许久的书本,然而他知道,这世上却总有个地方远比书里,要活色生香。至于这武夷山脚下的食色性也,离朱见深心中所想,想必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吧。

想到这里,雨化田于马车内坐起身来,叫了一声

“小鲁过来。”

70

正给继学勇瞧嘴巴的谭鲁子赶忙快马加鞭赶上了雨化田的马车,只见雨化田撩开帘子,风情万种地看了他一眼,说,叫几个小的准备准备。

进了城我带你们去逛窑子

我带你们去逛窑子

带你们去逛窑子

你们去逛窑子

们去逛窑子

去逛窑子

逛窑子

窑子

马进良手里的扇子应声就断了。

71

谭鲁子此刻已是面如菜色,早些时候雨化田把他们几个带来着崇阳县山脚下的窑子,打点了银子就把他一个人和对面的女人单独留在这间厢房里,本想叫她斟酒抚琴吟诗作赋给打发过去,哪知对面那女子一面给他斟酒,一面捏了他一只手直接往那胸脯里插,谭鲁子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肝肺腑都要吐出来了。隔壁传来半声被吞没的怪叫,依稀还听得出来是继学勇的声音,对面的小女儿突然凑近了他身子,在耳边甜腻腻呻吟了一句,

“不知道这位小哥…..平时喜欢用什么体(位)啊?”

谭鲁子只觉得眼前精光一闪差点摔了手上的杯子,                                      

“七……七言古体可以么?”

72

浓香渐上,对面女子一愣,娇笑了一句

“哎呀,这位哥哥说笑呢~小女子才疏学浅,这七言古体是什么新鲜玩法,劳烦这位哥哥……指教指教?”说着,便将红纱帐解下,轻轻盖在谭鲁子的头上。

谭鲁子打翻了茶盖由碰倒了烛台,他且走且退奈何那小姑娘又要欺上来围着桌子同他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姑娘不知道,那我……我背一段给你听啊,河西猛士无人识,日……日…….”

他背的是苏轼的七言古诗《郭纶》,隔壁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继学勇却只在房门外听到了这首诗的开头,以及一声,“这位哥哥真是害羞!既是猛士,早不就该办事嘛~”

“是日暮津亭阅过船啊姑娘!”

谭鲁子身上罩着红纱死命抱着床柱子的时候,房门一声巨响,轰然倒下,却是提剑赶来的赵通,将他拉起来就说,

“二哥!少爷不见了!”

73

且说当初雨化田带着马进良进了二楼厢房,却也不说走,只是摸了倒酒姑娘的一只手,眼睛亮闪闪央她说,白酒我沾不得,怕等会发起酒疯来弄乱了姑娘的屋子,劳烦姑娘取些米酒来予我可好?直到姑娘微红着耳根下了楼,雨化田反手锁上屋子,马进良坐在桌边,一口茶悬在嘴边愣愣看他,不知该不该下肚。

“少爷?”

“进良……现在你还不对我说实话么?”

“… … 咦?”

“我为了逼你都走到这一步了,怎还有回头路可走?”

雨化田嘴上问他,眼神里寒芒俱现,马进良一个哆嗦扔了手中杯子,只双膝一软就想往地上跪,雨化田却是逼到眼前,冷着一张脸,替他解了罩面用的黑布,露出狰狞的伤口来,说,

“我虽之此举有违天理伦常,却不想你连对我的那份心思,都不敢坦白承认吗?”

说着,抬手解了自己的发髻,竟是坐到了马进良的腿上。

马进良只觉得浑身火烧火燎,奈何雨化田语气亲昵,那一对眼里却是副他极为熟悉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神色,马进良只觉得心中良苦,不晓得项上这颗脑袋究竟还是不是自己的。

74

“进良,你对我,究竟有没有那份心?”

雨化田的食指在嘴角的伤痕处轻轻摩挲,传来些刺痛混合瘙痒的感觉,马进良双目圆睁内心嚎啕,只得石头人一般点了点头,道,

“督督督…….督主……”

“嘭”的一声,门外姑娘手中的酒壶碎了一地。

75

“姑娘,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了,我与进良本是青梅竹马,我自幼体弱多病,进良他便是对我照顾有加,天长日久我便动了心生了情,却不知他对我有没有存一份心,如今来,却是总算明白我们二人两情相悦……”

身前有雨化田攥着眉心,身后有马进良跪在地上一脸苦逼,青楼姑娘只觉得这眉眼水灵灵的小公子可怜,执了雨化田双手道,

“我信你,你不要怕。”

雨化田眸子里略约有些水色,只抿着嘴犹豫不决看着那姑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二人自是情真意切,只是进良他……”

“他如何了?”

“却是身体羸弱,没有……没有交欢本事”

马进良跪在原地,眼睛望着膝盖前方的木板疙瘩,只觉得心中的那一块,轰然崩落了。

76

“这位姐姐,你说的那个炼丹房,却是往这条路上走吗?”

“姑娘们也没有见过道长的真面,想帮,也只能帮到这个份上了。”

直至,流云吹来风清淡,马进良垂首站在一边,总算是望着那几位青楼女子抹着眼泪走了。

再回头,雨化田挑了眼睛,立在一块大石头上,负手俯看他,扬了扬鼻子,说

“我不走山路,背我”

 

雨化田的散发长长落在身下,直落进了马进良的脖子,又香又痒,他垫了垫背后的人,听到了雨化田已恢复如常的声色。

“敢说出去就宰了你。”

77

之前姑娘们指的那条山路蜿蜒曲折,雨化田趴在马进良身上,奇怪怎么纵是马进良这样的身法也走了一个多时辰,心下不禁纳闷,那个道士究竟是什么样的老妖物要住在这个偏僻的臭地方啊。拉了拉马进良的帽子,说,

“渴了。”

身下马进良喘着气安慰他说,

“督主,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雨化田一根手指戳戳马进良的颈窝,喃喃说,

“再快点嘛”

马进良一笑,说,

“过了前面那座栈桥就是了”。

刚说完,马进良突然一愣

再忍忍……

马上就…..

快一点…….

“进良,你耳朵怎么红了?”

78

雨化田在马进良背后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原来这深山老林里,还当真有个药炉。

马进良弯腰放他下来,在菜园子里替雨化田摘了一个红果子,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递给他。

“督主,是侍弄过的院子,应该能吃。”

雨化田见那小果子红红的很讨喜,这才接过来,却是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转过那片小小的田,才看见远远的,站了一个手里举锄头的人,依稀道士的模样。马进良准备回头问过雨化田要不要上前说明来意,却被雨化田一只手搭住肩膀,“进良”,马进良回头,却见雨化田脸颊一片酡红,就跟三伏天里中暑了一样,一手扶着他道,

“我热…….”

79

马进良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百零八般却都是自己如何被雨化田千刀万剐的死状。然而对面的雨化田眼睛里一片雾靠过来,这情形他日思夜想,却是只在无数动情的梦里见到过。他的意识最初混沌了好几秒,然后,盯着眼前雨化田潮红的脸颊,千头万绪,却又不知为什么,慢慢的,慢慢的消融,变成了一些刺破他心肺的东西……他说不出来,只是诚惶诚恐地望着,直到那一片雾散了,满世界只剩了,只剩了那一瓣唇和他雨化田的名字。

80

“马进良你给我清醒一点!!”

雨化田只听见山涧里一声炸雷似的吼,却见马进良拔出随身的匕首,竟是在自己手臂上剜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膀子淌下来。

“进良?”

雨化田站在原地,瞪着眼睛看着马进良,去见他双目赤红,不禁动了真怒,大吼一声,

“马进良!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就要了你的命!”

马进良只是往前走,直到近身,一只手搭在雨化田背上一只手拖在腰上,雨化田一双眼里闪着能杀死人的寒芒,却听见马进良大病一场过后似的哑着嗓子说,

“督主,进良现在就带你回去。”

雨化田望着他那一张脸,心下一松,却张口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马进良胸口的一大片。

81

马进良傻了一般,抱起雨化田就往那菜田里奔,荷锄的道士回头瞥了一眼,见一个膀子上都是血的人怀里抱着一个脸色苍白唇边带红的,往后就退了一步

“你们是什么人?”

又低头看看脚边这片田,恍然大悟一般扔了锄头,对面人疯了一般拔出刀来,

“救人!”

“这这……这无药可……”

马进良怀里的雨化田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那道士一眼,却是已经出了手。隔得太近,那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叫出半生“啊”就被雨化田锁了喉。再看雨化田,确实眼带精光,哪有半天方才的样子。勾了带血的唇角反而别样的慑人,

“山下人都说没见过道长真面,你又住在这样一个臭地方,试问渔樵江渚与世隔绝的道士哪里说得这么好一口官话。”

身后的马进良却是真的懵了。

82

“你……”

“我怎么没死?你们这里遍地此物,这种果实的确是有催情的效用,然而正常人试药尚且试不出来,身体有缺憾的人吃了却会因为药性过猛反噬其毒?万一毒不死我由着我拿去进献给皇上,皇上中毒我便是死无全尸不是?”

“你既已经吃了,怎么会……”

“我若不逼出两口血来怎么知道你们东厂玩把戏玩到什么时候!”

雨化田手下加了三分的力道,那人已面呈青白之色,

“说!司礼监哪个派你来的!”

“督主!”马进良叫了他一声,那道士竟笑了

“你…..你们只有两个人,又能如何”

“人?”雨化田反问,

“你们的人还没上山就都去见祖宗了!”

却见方才马进良叫他是天边始先了一道焰火的光,极特别,原是他们西厂接头用的暗号,遂回头喊了一声,

“是小鲁他们!”

雨化田笑了,再看身下人,手中力道渐深

“你说,我能奈你如何啊?”

手下人已被他划穿气管,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得了。

83

“督主!此人一死那药……!”

“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道士,没有什么药”

雨化田轻笑说,

“先帝在时这个道士就是个只懂骗术的草包,银两爵位不敢收卷了包袱就跑路反被老皇帝当世外高人供着,哪敢继续呆在武夷山。”

“那皇上…….”

雨化田回头看他,

“皇上并没有病,我不过是派了素慧容在万贞儿那里烧了些抑制的熏香,让他以为自己有病罢了。此次试探,若是东厂并无意害我,我无论进献什么皇上都可病愈,却没想到东厂那班还有如此急功近利的人,万喻楼这个人,连自己座下的狗都管不好,迟早会死在我手上。”

此刻的雨化田半身浴血,眼角眉梢带着马进良似曾相识却有陌生得要命的风采,他呆眼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那些类似希冀和温情的东西,被烫了一下似的,冷冷地熄灭了。只看着雨化田低声说,“督主无事就好……”

84

“进良?”

雨化田叫他,

“你在气我骗你?”

马进良这次却没有答他,只是将双刀送回了鞘,仿佛从前的那些乖顺直率和也随心中洪水退去一般的情思一起被带走了,雨化田见他眼神闪烁,背过身去就要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马进良想起督主怕是下山不愿步行,转过头来准备背他,却看见雨化田仍是坐在尸体旁,仰头看着他,带着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确实是逼出一口血来,却是真的中毒啊你这呆……”

85

雨化田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在床上。他盯着迷迷蒙蒙的帷帐眨了眨眼,就看见了床边马进良的一张脸。沉默了一会,开口问了他第一句,

“在山上时,进良为何要剜自己的手?”

马进良望着雨化田,心里千言万语想说,他想说是他不对,生死一刻还要动歪念还想着和督主睡觉,督主中了毒他却不知道心里还以为督主是在耍他,他想说督主进良如此没有用督主不如一刀杀了我罢,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哆嗦的两瓣唇,没忍住落下两行泪来。

雨化田躺着,眼见他两行清泪顺着脸上的疤痕缓缓淌下,心里,又觉得苦涩得紧,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轻叹说,

“我这次又让你为我添了一道疤……”

马进良的左膀子还渗着血,雨化田有所指,却是一只手贴在了马进良的心口上,半晌,才幽幽地说,

“你要怪我就怪我吧”

马进良想笑,却是越笑眼中泪越落得快,硬是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丑像,对雨化田说,

“进良明白,进良以后再不做非分之想了,只求跟在督主身边什么都不要了。”

雨化田迷蒙着一对眼睛,想笑他,却又睡去了。

 

鞠躬恭贺各位新年快乐~本章更新放送除夕夜番外~~与主线剧情无关~

 

风小贱的西厂新年:

1

风里刀来了西厂已经二月有余了,吃穿用度极尽奢华,有时候半夜里醒来他会觉得这日子过来过去,却还不是他自己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论是伺候的下人细致入微的动作,还是守门卫士诚惶诚恐的眼神,就连这满屋子的轻纱帷帐,瑞脑熏香,银雕玉砌……风里刀并不是不惯于富贵日子的人,只是这种西厂式的富贵里有太多的个人风格,他置身其中,到底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蹩脚料,雨化田是死了,可自己这大活人,究竟又怎么会这样被一个死人的世界所吞没?又或者说……他们这一群自诩纵横四海的江湖人,刀锋舔血,冷暖自知,牵挂本身便已是沉重的包袱,许是真的,不可以像这样活在他人的回忆里。

2

寻常日子里,风里刀的身边有常小文,下人们端上来风里刀不会用的细致器皿或繁复衣饰时,常小文就在一旁捧着盘子偷笑,风里刀一见她这促狭的笑才总算找回点自我,记得起自己的身份来,便也偷偷朝她吐个舌头,假装一副快要受不了的样子。今天,却是大明宫里的小年夜,常小文留在慈宁宫里伺候万贞儿,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回来。风里刀披了雨化田的白狐裘袄,心里想这么白净的衣服,他怎么舍得弄成曳地的样式在路上这么踩,学着雨化田的样子拢了袖子走到廊檐下看雪,突然觉得有点寂寞的样子。

3

整个下午风里刀都在等常小文什么时候抽空回来,手边的下人也只留下了几个脸熟的,其他的都去了烟火气缭绕的后厨房。风里刀靠在窗子边上,隐约闻见了空气里的肉香,想象着那些烟熏火燎的羊头肉和猪肘子,下午还见有人从市集上拉回来一板车的炮仗,也不知道现在运到哪里去了,身边的热茶糕点丝巾绢帕还和平时打点得一样,却看身边走来走去的随侍也穿着平时不见穿的崭新料子,心道其实这西厂里的年,倒和外面的人世间没有什么区别。

4

眼见着太阳落了山,风里刀等得不耐烦,便敛了那身狐狸毛的袄子说要往后厨房去看看。身边一个跟了他两个月他却还是叫不起名字的小厮搀着他。进了厨房,正卷着袖子在煮水里翻肉块的太监们纷纷搁了锅铲搅棍来给风里刀搬椅子,嘴里却说,厂公已经好久没来后厨和我们一起吃饭过年了,我们还以为厂公再……却又突然止了嘴,不说了。风里刀心里纳闷,却还是依样坐下,眼见这一道道油汪汪的菜上了桌,对面端碗的小太监却毕恭毕敬往他面前放下一碗白玉似的羹汤,里面间或,点缀了几个小汤圆,风里刀捂着肚子,有苦难言。眼巴巴望着那一桌肉味,正准备去摸筷子,却见那搀他的小厮,站起来,将手中酒倾在厨房的地上,说,“小的带督主先敬几位档头”,其他人却也依次做过来,风里刀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这小小的地方蒸起来一股酒气,隐约,却是故人的味道,熏得他烧了胃似的难受。

5

酒过三巡,吃饭的家伙被移到了院子,风里刀坐在前庭里,看天上,原来全是下午运回来的焰火,那天色被染得姹紫嫣红的美,他仰头看了一轮,一轮,再一轮,觉得有些倦了。找身边的小太监要茶喝,那小太监见风里刀一副倦色心里有些害怕,端茶过来小心翼翼解释说,下午西厂里的几位百户已经是出去找了尽可能多的焰火样式,就是怕大人看厌,大人再等等,过了这轮,就上新花样了。风里刀捧着茶问他,这焰火,难不成要放上一夜?那小太监望了他一眼,低眉道,大人以前总说宫里衾薄裘寒的不好入眠,夜来,都是要人先暖了被子再睡的。风里刀喝着茶含糊哦了一声,那人犹豫了一会便接着说,每逢年夜,锦衣卫换岗值班,大人怕等不到他们,总是在西厂里放上半夜的焰火,和我们一起喝茶吃酒,说这宫里独梦难眠的好不容易挑着年夜等大家来齐了一起开开心心的,总好过吹灯睡了,我们各自觉得孤单。

6

风里刀本已经十分的困倦,却眼见周围一圈人肿着眼睛陪自己硬熬着看焰火的情形,突然觉得自己此刻若是回宫睡了,就是做了极大的一件错事似的。想他从前江湖飘零的时候,也曾在这样清冷的夜里和顾少棠他们几个围炉喝酒,一道说疯话,后来酒喝得多了,眼见面前的每个人都坐着笑,夜越深,笑着笑着便都笑出了眼泪,仿佛这一整年出生入死的心酸都随了那穿肠而过的酒水,流落在这微醺的空气里,慢慢的蒸发不见了。此刻,风里刀的心里,便是这江湖人的沧桑心境,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火光,风里刀在心里把雨化田悄悄骂了千万遍,他想说,你真不该死,他想说,你要么就坏得彻底些,死得彻底些,也好过留给我的尽是伤心事。

7

风里刀最后还是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回的灵济宫,夜里来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一圈带着面具刀疤黑痣青斑的人围着炉子叼着水烟袋子回头看他,却说,都已经两个月了,你怎么还是一点样子都没有,咱们西厂的脸啊都快被你丢光了。他正准备回嘴,却见了那个和他长了一张脸的人推门进来,手上提了两坛泥封还未拍开的酒,身边有个女子为他收起油纸伞,伞上的积雪落了一地,化成一滩亮晶晶的水迹。那人看见他,却是一脸“哟,你也在啊”的笑了,然后坐下来和火炉边那一群人对分一叠酒碗,回头叫他,说,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一起来喝一杯?”

 

第二天一早,风里刀抱着回宫的常小文说他想回去,他想回去找顾少棠他们,他想忘了自己是雨化田只记得自己是风里刀,然后离了这朝廷后宫在金陵找个山清水秀姑娘俊的地方好好养老。常小文闻言,轻轻拍拍他的后背,说,对对你是卜仓舟,我们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

8

再后来,便没有人再记得那些后来……

 

—番外完—

 

各位春节快乐~~~~~~~~~~~~~~=3=

 

86

关于雨化田中毒的事,赵通可是一个字都不敢报给宫里的素慧容,好在雨化田表面上恢复得快,且近京城的时候还为驿站里送来的洗脸水不够温度发了通脾气,看他一副板着脸不说话的精气神,赵通总算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被素慧容扒皮抽筋了。只是谭鲁子经那青楼里一折腾,回程的路上倒是蔫了不少。此刻,谭鲁子心里那点说不上忧愁的东西,赵通怕是想上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了。

87

自打谭鲁子十三岁入宫,友爱相亲,这类感情他都不曾体会,宫里的世界不同于市井人家,这一点他明白,就算曾经想不明白,他们这类人说得难听一点,断子绝孙,于是举案齐眉四室天伦这种事他从来没有憧憬过。可是偏巧谭鲁子又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好比赵通或者继学勇,跟了雨化田便算作是跟了,除了办案打架杀人流血,平常也没有更多的想法。

而谭鲁子知道,宫里常年的规矩,权势斗争,刀锋行路,向来是杀人不见血的,今日跟了西厂,不论吃穿用度还是项上人头到底都搭给了西厂。谭鲁子并不贪生怕死,在他看来,宫廷也并非一个薄情寡性的地方,只是人情在宫闱暗无天日的幽闭里时常找不到出口,若遇到了愿意招纳你给予你一块容身之地的主子,有时候,这一点恩情,很容易就是一辈子的事。他以前不会想这样多,他只知道,他是西厂的人,厂公交给他任务,他是可以去死的。却从不像现在这样,夜半里无眠,睁着眼想若是没有西厂,他们这班人又将流落何方。

88

说起他们这帮人,谭鲁子眨眨眼,其实马进良那点花花心思,他倒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挺好笑,觉得大档头也真是敢想,但是说归这样说,每次看见他黯然神伤的模样,谭鲁子又在一旁觉得他可怜。他原来在书房里陪雨化田读了那么些书,印象里,大概男欢女爱也无外乎是些海誓山盟情意缱绻的事,好像很美好,又好像,没有也并无什么大不了。他想不明白,马进良这样,能为了完成一个任务打碎了骨头合着血往肚子里咽的人物,怎么就是割舍不掉这一点孽障情根。他同样想不明白,他这样一个自小深宫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原以为早惯看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看着马进良那般无头无脑的思慕一个人,居然会有点小小的惊奇和羡慕。谭鲁子自己总结,怕不是在青楼里摸了女人,撩起了俗人的心思?而后自己又觉得不像,他对着灯盏拨弄了两下摇曳的烛火,无奈地想,难不成,真是觉着寂寞了?

89

继学勇也睡不着,白日里赵通看着厂公吃饭喝茶老是一脸凝重的神色,生怕雨化田身子骨还有哪一处没有长严实自己一条命也跟着搭进去。大档头呢,跟在督主身边,不离左右,却也不见了许多以前的飘忽神色,反是让跟了他这么多年的继学勇也看不明白,觉得他有点慑人起来。继学勇觉得,武夷山一行,大家的身上都说不出来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就连二档头近日里,也是直到深夜房里的那稔烛还亮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继学勇不笨,却也没有聪明到装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来,他只是觉得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份极为根本的渴求,不论发生什么,吃饱饭,做好事,才有更多的可能完成心中想完成之事,他就是因为这样想,总给人留下没心没肺的印象。可是即便如此,看着房里的烛光久了,他才晓得,原来自己也和二档头一样,是睡不着了。

90

谭鲁子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继而闻到的是一股酥油和面点缀了莲蓉砂糖的香气,叹了一口气搁了笔。继学勇手里拿了一个盘子,给他放到桌上,就见他大晚上不睡在这儿抄诗,凑过去看,纸上落了笔迹轻巧的几行,

一点露珠凝冷, 波影, 满池塘。

绿茎红艳两相乱, 肠断, 水风凉。

心里只觉得谭鲁子的字写得漂亮,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就这么坐下了。

谭鲁子本已打算去睡了,见他又自顾自坐下有些哭笑不得,就问他,督主睡下没有。

继学勇点点头,谭鲁子对他说,此次出行,和东厂已是挑明了关系,等我们再回到京城里,便是东西两厂剑拔弩张的时候,到时候务必要万事小心,现在更应该好好休养才对。继学勇问他“有督主在,也要怕么?”

谭鲁子就笑了,他挽着袖子反问继学勇说,

“你是为了什么跟着督主办事?”

“自然是西厂设立的时候被督主选进去的嘛,不过说起来,督主生气的时候挺可怕的。”

“那我生气的时候呢?你除了怕督主生气,还怕我生气吗?怕大档头生气吗?”

继学勇皱皱眉,谭鲁子拍着他的肩膀说,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督主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不清楚么……转念一想,又觉得二档头说得对,见他说着话已经一面除了外衣,神色柔和看着自己,这才晓得他是要睡了,替他吹熄了那只蜡烛,轻手轻脚拉门退了出去。

直至出了谭鲁子的房,接着窗格子的缝隙望见洒入的月光,才想起来方才他手抄的那阙荷叶怀,原来他还背过一个韦庄的版本,却是,绝代佳人难得, 倾国, 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 不忍更思惟。便觉得这夜,实在是美。


—tbc—

[龙门飞甲同人]再看,再看就把你喝掉!(西厂众欢乐向)31—60

发表于 2012-01-18 12:20:51

31

马进良其实并不讨厌素慧容这个妹子,只是这个小丫头片子总是活蹦乱跳不知疲倦地挡在他和雨化田中间的那个,叫人无从责备起的位子上。他带着些许卑微与不确定日夜里犯的相思,素慧容只消甜甜一个笑就能够破解。每一次素慧容带着新绣出来的纹样来找雨化田,凑在他的身子后边问他要不要选一块做条新帕子的时候,马进良总是觉得自己眼前那一眼望不尽的艰难险阻让他十分绝望。

倒不是他放不下身段,他是心里太清楚,从一开始,他和素慧容留在雨化田身边的定位就不一样。马进良是个本分的人,心想自己这辈子或许也不需要那样大开大阖的爱恨,如果可以,他只想离督主再近一些,近到,许是能在哪个风雨且过的晚上有幸得见雨化田难得露出的脆弱表情。哪怕转瞬即逝呢?

32

不过,以上一切在素慧容来找雨化田打报告打得过勤的日子里,对于马进良,通、通、不、成、立。

素慧容的无辜可爱、忠心素直、办事得力以及一切的等等等等,都不妨碍马进良对掐着雨化田小袖子的素妹子咬牙切齿。

33

很早的时候,横亘于大档头和小刺客中间的那股肃杀之气就已经是西厂人中间公开的一个秘密,但至于这个秘密的影响问题,这就要去问西厂的小幺儿建宗了。

34

说起来,建宗其实是挺不容易的一个孩子。抱着一腔热血和冲劲进了西厂,刚进来就跟了大档头打杂,但自从那日在大档头书房的桌子上饱览过一回活色生香之后,每次随大档头出去办案内心总是无比拧巴。好在大档头总是跟着厂公一起,日子久了,就打发他去了二档头那里。建宗觉得,凭良心讲,二档头除了早晚要画两道眼线以外,基本上是个体恤下属有文化有见识的主子,能跟着他还是挺幸福快乐的。直到……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建宗捧着尿壶去倒的半路,看见了满脸飘飘欲仙色的大档头脚步七扭八歪地拐进了二档头的卧房。

35

走投无路的建宗想到了西厂的三档头继学勇。于是听了其他厂卫们的建议,打包了一捆糯米糍团子去找了继学勇。而这位西厂的三档头,除了一边勤勤恳恳地咀嚼,一边在建宗讲述当夜里他眼见大档头是如何脚步飘忽地歪进二档头闺房时露出了一脸“进了好球!”的表情,和建议他去找找老四商量的话之外,一切都很让他绝望。

36

至于三档头关于让他去找四档头的建议,建宗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放在心里。因为自打他来了西厂,印象里,这位传说中的四档头不是在必要的任务里现身或是到校场上去习武,其余时间里,几乎都是把自己锁在西厂小院一个独门独户的筒子楼里面研究火药暗器。在建宗的心里,四档头赵通几乎就等同于一个阴沉乖戾脸还老洗不干净的毒篓子。

直到有一天,建宗在给雨化田送文书的半路被人搭肩拦下,一回头,发现是表情凝重的四档头赵通。

“别去,大档头在里面给督主洗脚”

“诶?”

“昨天小素给我说过她今天这会要过来……”

“咦?”

建宗发着呆,突然觉着背后哪里一凉,传说中的小素妹妹携卷着一道阴风过去,径直就走进了督主的别院。他还没缓过劲来,不到片刻,就出现了大档头和素慧容并肩走出来整个别院上空黑云压顶的情景。身后依然按着他肩膀的四档头也阴着半张脸说:什么都别问。

从此,赵通便成了建宗眼中西厂唯一一个真正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37

雨化田这天一早,出了东华门要到吏部去,这些日子里西厂探子们刺探上来的消息全是些文武百官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去省亲啦,谁辞官不做啦,谁告老还乡啦,谁给自家女儿找了个倒插门啦,就快到要见朱见深给他做汇报的时候了,雨化田决心不能这么空手去。吏部前些时候送来了些写本要参厂卫制的官员,全被锦衣卫以流言惑众给办了,雨化田决定要做几件大案出来,不然西厂的威信立不起来,跟着他的人,总是要受欺负的。

38

一整个上午雨化田都在吏部查卷宗,打点负责审讯的厂卫改供词,间或去了趟兵部调过来些可能参与造反的证据,最后在锦衣卫大牢里画押的时候被对面几个眼睛充血的官喷了一衣服领的口痰。

雨化田望着前襟上的那一片污迹,想起了师父在世时跟他说的,这世间总没有福泽万物的道义,他说你看众生为了活,宰杀动物,动物为了活,践踏田野,野草终年不语也好不得一把火把这世间烧得干净,于是总是不停的争斗,永远求不得。那时候师父已经很老很老了,在宫中当了一辈子的差,到老了一心想着皈依佛门,整日胡言乱语,临行前把雨化田拉到身边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掏心话,这宫里呐,是杀人不见血的。

雨化田打从心眼里觉得师父老了,即便这世间真是那一副万物相杀的修罗会场,谁人又不曾在这世上贪恋流年,他为什么不活?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他凭什么不活?

39

午膳还未来得及用,雨化田就换上了官服准备着面圣,朱见深是个疑心重的人,去之前,他一定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里斟酌许久的说辞。出门前又逢了慈宁宫来人说万贵妃传了晚些时候去听戏。心里一面想着这个女人真是要了命的不消停,见毕了朱见深,也只好匆匆赶回灵济宫换了身衣服,选了两件玩物上了轿子。等到了慈宁宫,看着面前花花绿绿精巧可人的糯米糕点,却是没了一点胃口,勉强与万贞儿喝了几杯酒,出宫时已是月明星稀。一路上,雨化田都在问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忘了打点,直到回了西厂,才想起来原来是下月记妃的生日到现在都还没有置办贺礼,这会,却已是不想差人去办了。回到书房,谭鲁子端上来一杯参茶顺便报了锦衣卫那边的探子来消息说今天东厂那班又在圣上面前参他罗织罪名屡兴冤狱。雨化田什么也没说只抬了手让他出去。

而后,他一个人,觉得好像,真的有点累。

40

灯罩里的火星子动了一动,马进良敲开了门,探进来半个身子果然见到雨化田还没有睡。

“督主?”

方才遇见谭鲁子和他说雨化田一天到现在都还粒米未进,让厨房做了宵夜,他又不要吃。马进良觉得可能是案件棘手,便赶了来。结果看见雨化田居然连冠带都未解,衣服也未换,任那些供他梳洗净身的熏香平白的烧,热水徒然的冷掉。心里,只是觉得很难过。

41

“进来”

雨化田依旧半阖着眼,等他走近了告诉马进良叫人去把东西全部撤了。

马进良隔了很近在灯下看他,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舍得就这样走了。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回素慧容给雨化田捶肩的画面,又捏了捏自己创茧满布的指节,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朝雨化田的太阳穴伸过去四根手指。

“马进良”

雨化田突然声色寒凉地叫了他一声,马进良以为他要动怒,手指颤了两下不动了。

“你这手法,真是烂到家了。”

马进良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人一下子从脑袋开始嗡鸣一路轰到了脚底。如果说,他这一生,真的有什么情动肺腑的时候,他自己会想到,那天雨化田在他的眼下,闭着眼睛梦吟似的骂他。

42

“进良……”

马进良等了很久,等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雨化田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才在遍体失没了的感官里寻到自己的舌尖,答了句,

“我在……”

43

说完了这句话,马进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督主究竟是睡没睡着呢………

不过此时满面悲怆之色的马进良心里很清楚的知道,无论雨化田是睡着了没有,无论他此时用什么办法不弄醒他把他弄到床上去……或者是弄醒他……又或者是弄到床上之后发现雨化田其实是醒着的。

马进良这个人,都死定了。

44

继学勇这阵子,怎么说呢,有点小小的寂寞。

每次督主身边总能跟着个威风凛凛的大档头。二档头呢,身边总是带着个貌似很懂事的赵通。就连赵通也总会有小幺儿建宗跟着。于是这位西厂管事三档头也开始早晚三顿饭在心里想,什么时候,咱的身边也能跟着个又听话又本事的小机灵,多有面子呐。

不过想归这么想,继学勇尽管每日眼巴巴指望着,却也不敢向雨化田提要人的事。不说雨化田了,就连晒被子的谭鲁子听了他的话也会很天真无邪地回头反问他:

督主不是让你专职给娘娘们放堕胎药的么?要人做什么?

45

当天晚上继学勇做了一个梦,梦里面雨化田皱着眉头对着面前一整桌的糕点果子,对他说,小三儿啊,你说这药放在糕饼里面,要怎么样才能让人吃不出来呢?继学勇凑近嗅了嗅,很来了精神一般回他说,这落胎的药啊,那草药味不能一味靠甜来盖过去,要多用薄荷冰片,再合上一点豆沙和枣泥。然后雨化田就很高兴似的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说,既然小三儿这么出息,以后就留在后厨房监工怎么样?继学勇想说好啊,这个我干在行!雨化田看着他两眼笑得如披春风,说,出了西厂跟着膳房,要乖,知道吗。

46

继学勇醒了以后自己安慰自己,以后再也不用到后宫去下那些堕胎药了,再也不用去了,多好。但一想到真的再也不用去了……结果那天早上,西厂管事的三档头一个人捂着被子在床上伤心了好一会。

幸好只是个梦,他心里,还是想跟着督主的,是想一直跟下去的。

47

“三档头!三档头你在吗!我是建宗啊开开门呐!”

“督主发脾气了,二档头已经扛不住了让我过来叫您呐他说要是今天之前不把大档头找出来用链子捆了送过去怎么着都是个死!”

“三档头您倒是回个话啊!您要是不回话能开开门放小的们进去躲躲行么!”

“你们几个!还在这挤着做什么!督主朝这边过来了!”

刚躺在床上还在庆幸人生的继学勇听完了门外一波比一波更胆战心惊的对话以后,眼神飘到了自己搭着官服的屏风后面,马进良露出的“你敢动一下你就死定了”的两只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副雨化田摸着他的脑袋,手里拿着刀笑得如披春风的画面。

48

自从上次雨化田一时大意,发生了坐在书房椅背子上不小心睡过去这种一点也不华丽完全违背他人生美学的事情之后,他意识到夙兴夜寐的工作时间之外,必要的休息放松是多么的重要。于是趁着刚给朱见深交过差,于灵济宫留书一封,自己脱了官服乔装改扮了打算东华门一开,就打马出大明宫。至于西厂之后是如何的乱成一团,万贵妃派人来找又找不到之后是如何的天翻地覆,他雨化田打定了主意,今天他要休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让路。

结果那天他的坐骑还没有出灵济宫,就迎面碰上早起准备汲水似乎还没睡醒的建宗,

“啊督主……?洗脸水可能还要等一会……恩,那个……”

建宗搔了搔脑袋,雨化田眨了眨眼。

恩???!!!!

真真可怜了平日里连面都够不上正经见雨化田一回的建宗,被雨化田一提衣领子跟着雨督主的河曲良马拼了命撒开脚丫子跑了好几里的路。到现在,站在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跟着雨化田的背后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很有冲动就地自决。

让你丫见了督主要叫!让你丫要叫!

49

谭鲁子快疯了。不,应该是说,拼命抱着谭鲁子双腿阻止他悬梁自尽的继学勇和赵通也基本离疯不远了。

自打他谭鲁子一大早接到小厮来报说敲不开雨化田的房门,又在雨化田的案几上发现了那封和田玉镇着青竹压纹样冷香萦绕的以“玉鸭薰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开了头通篇内容却不过一句“老子走去散心了,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的信之后。他就觉得,以一死以谢天下不过是在万贵妃的传召和西厂的锦衣卫把灵济宫门槛踏破之前最快最轻松的解脱之法了。
50

不要看雨化田平时是个挑剔龟毛毒舌还爱鸡蛋里挑骨头的主子,西厂从里到外由上到下一应大小事,向来都靠了他这点心细如发到有点偏执狂的领导作风才维持至今。上次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不出,到底没有对事务上的安排不闻不问,而这,就已经逼得谭鲁子去慈宁宫惊动素慧容了。这一次不告而别,别说谭鲁子不想惊动素慧容。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一手抓着白绫一手抓着房梁的谭鲁子觉得,自己若再不先行一步,就只好等着找不到雨化田的素慧容来“惊动”整个灵济宫了。

然而此时拼了命也要把他拖住的赵通和继学勇心里的想法其实比他要单纯得多,要归纳的话,也不过只是一句,

“要死大家一起死,想一个人先走门都没有!”

51

灵济宫里正鸡飞狗跳的时候,雨化田带着几乎言语不能的建宗,在西集的纸市看上了一镇生宣。从前他出宫给万贞儿找市井小玩意的时候就留意过这种坊间的生宣,比宫里御贡的要粗制一些,笔毫写在上面容易开叉,但是墨迹化开而不散,很有一种魏晋古朴洒脱的味道。

雨化田抱着那一镇纸心情不错,念了一句“进良,就它了”,这才想起来马进良已经被他罚去监闭,人,还在西厂里呢。

雨化田无法,他宫里事事得人伺候惯了,身上却是从来不带银钱的。寻常时候都是马进良跟在身后一一打点,这次走得匆忙,反而忘了这茬。想到这,雨化田抱着怀中纸转身望了一眼建宗。这一眼,就让本就已经万念俱灰的建宗差点咬了舌根。

让你丫汲水不带钱!让你丫汲水不带钱!

52

建宗此时的内心波澜万丈。也难为了他,眼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西厂掌印督主,若是到了买一镇纸都买不起的地步,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个西集,更不知道他以后还有没有命偷偷跑来这个集市给二档头跑腿买小说给三档头买糖葫芦给四档头买火药硫磺铁砂铜块。

只不过这一次,雨化田倒是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给老板笑了一笑,将手中纸放回了原位。

建宗的脑袋当了一小会的机,等雨化田再转过来,建宗发现,雨化田的脸色,居然在所有的无奈和不悦里,混杂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委屈。他自然不知道这位万人之上的雨督主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甚至就连雨化田自己,此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突然就有了点惆怅的样子。

53

夕阳斜去,夜色凉薄。雨化田小坐于青冥天色笼罩着的小楼上。出了趟门,奈何此时身边却没个打点的,腰间的独山黄玉被押在了楼下掌柜的手里,正等着临走前发誓抵死不会惊动其他人的建宗取银子回来。没了宫闱的逼仄,房内无人,楼栋寂寂,久不逢这样周围人气稀薄的傍晚,雨化田的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自己斟了一杯茶,捧在手里闻了闻香。

芬芳沁人,毫无浊气。雨化田觉得不对劲。这分明御贡的上品,这屋子里怎么会有。

再打开桌上的糕饼盒,见鬼,这些乳膏熟枣凤尾橘,他方才泡茶的时候根本就不在这屋子里!

雨化田简直气不可耐又无可奈何,杯子往桌上一敲,朝空气吼了一句,

“马进良你给我滚出来!”

纱织的窗帘微风拂动了一下,雨化田踱步到窗口,正对上两手扒着窗棱吊在客栈二楼抬头眼巴巴对着他傻乐的马进良。

“你把刀架建宗脖子上了?”雨化田凭窗问他,后者嘿嘿一笑,

“知道督主今夜想放心快活,抓到直接打晕,免得惊动小鲁他们。”

“打晕了你是怎么找到我这的?”雨化田看着他,褪了一身的官服只穿着山野樵夫似的粗布衣服,脸上的鬼面换成一块黑布,夜色里看来,反而有种没来由的憨直。马进良见雨化田一直守着窗户,直到他心里有气,也不敢用内劲,从头到尾老老实实靠臂力扒着那扇窗,举头望那月光里俯身看他的主子,有种心如止水的满足。

“我若是连督主的这点心思都猜不到,哪还配跟着督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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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马进良心里晓得他说得有些夸张。上午谭鲁子印堂发黑跑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想,雨化田这样一个人,不至于任性到出走京城,给灵济宫里留下这么大个乱子。扫眼一看,发现平时老跟在赵通屁股后面的建宗没在,心里大概也就猜出个七七八八。叮嘱谭鲁子留下稳住场面,自己换了衣服,临行就打包了一些雨化田惯用的什物,这才趁着夜上了路。

找到建宗实在容易,只是半夜里敲开建宗口中所说的那家墨宝铺子难了些。马进良穿着一身的粗布衣服,好脾气挨了店家一阵骂,这才裹了白日里雨化田看上的那镇纸,藏在怀里,替雨化田觉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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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不知道还有这段故事,不过见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夜吊窗框确实好笑得很,让了一步放了马进良进屋。坐在桌边看他一个人忙活沏茶铺床,觉得眼前的马进良很像当年无依无靠跟着师父四处辗转的自己,以至于到后来自己执掌了西厂,心里日日替他们不长进,为他们懊恼动气,也不知道若是哪一天身边没了这样一群人,会不会有点夜凉如水滋味薄的寂寞。

“马进良”

“督主?”

“先去把你那身臭衣服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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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鲁他们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

喝茶的时候,雨化田对马进良说与他的宫内情形表示十分的怀疑,

“我临走明明……”

“属下知道督主另外留了书简”

马进良眼睛瞪着雨化田捧茶的手指,有丁点儿脸红,

“只是那封信叫督主差了人送到进良的房间里了。”

雨化田愣了半晌,叹了好长一口气,终于说,

“下次不准再夜里随便到我的房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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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到了就寝的时间,马进良恭恭敬敬推出雨化田的厢房,替他拉好门。

天地无声,马进良双臂里抱着把剑准备站着替雨化田守夜的当口,突然想起来刚才雨化田的那句话,喉头咕哝了两声,觉得黑暗里涌上一股潮水般的汹涌来。

莫不是,督主这般胡来,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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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深最近有些小小的烦恼,当然了,满朝文武早就为了他没有子嗣的问题烦恼得脑袋都快秃掉了,不过朱见深的烦恼却与他们的并不一样。

朱见深这个皇帝,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君主,儿时在宫廷斗争中颠沛流离,手里的皇位也几得几失,以至于现在专宠了万贞儿这么一个女人,也都是因为他眼里的皇位江山不过尽如儿时记忆里一样是个冷面无情叫人贪恋不起来的东西。没有孩子,他不着急,反正孩子总会有的,但是最近龙床上的小小状况反倒让这位平日里不怎么为国事伤心的皇帝愁得要命。于是日思夜想的皇帝,终于丢给手下两条路:一条是炼丹——长生不老,一条是春药——金枪不倒。朱见深倒确实是听过武夷山有位世外高人这两样都精通,便打定主意这一次不做不休。负责为皇帝刺探消息的西厂,于是首当其冲,临危就受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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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消息后的雨化田很长一段时间里心情都尤其的复杂。要按与东厂在皇上面前争权夺势的时机来说,真是再好不过。可是长生不老药……按照他身后默默以手掩了面的谭鲁子的话说,真是用那玩意儿都能想到的事,能找着长生不死药的话谁跑来宫里当太监啊。

也就是说只能找春……

雨化田一句结论还没说完,对面站着的以继学勇为首的一排喽啰全部唰地红了脸。

60

“二档头,你说……督主这次带着咱们进武夷山找那什么……”

“嘘,小点儿声!”

“就是找那什么药吧,能成吗?”

“你问我做什么!我……我又没见过那个!”

“赵通你说呢?”

“我倒觉得找药事小,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武夷山那道士给的药就是真的,呈给皇上吃的东西,总要找人先试过吧。”

“谁来试?总不会是我们吧?”

“……”

“二档头你怎么了?”

“三哥你就别刺激二哥了……”

那天,建宗进门的时候,难得看见了西厂二三四档头聚在一处聚精会神讨论什么的情景,不禁心下好奇,凑过去,正好听见赵通的一句尾音,

“要说咱们西厂里不是太监的……”

“大档头啊~”

一时间,谭鲁子继学勇赵通齐刷刷回头,建宗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接了怎样可怖的一句嘴,只见眼前一排勾魂夺魄的人脸,一堵院墙之外,睡在自己屋里的马进良打了个喷嚏,从一场雨化田飘飘摇摇从天而降的梦里,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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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飞甲同人]再看,再看就把你喝掉!(西厂众欢乐向)1—30

发表于 2012-01-15 13:32:32

1

开春的时候,雨化田陪着万贞儿去大觉寺还愿,路过香山的时候被棉花絮似的花粉团子迷鼽了鼻子,一路上打喷嚏打得一把年纪的万贞儿小心肝一颤一颤的。这会,好不容易离了心肝宝贝开心果自个儿到前殿上香去了。雨化田这辈子,除了受命不得已,自己心眼里其实是很不喜欢寺庙这块地方的。记得小时候,自己跟着师父的屁股到寿安山去敲钟,佛没面到,却被带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厢房,房梁上垂下牵丝万卷,吊着些不大不小的布包袋,就跟御膳房的后厨里面晒的黑乎乎的烟熏肉和火腿干似的,雨化田趁着师父不在,用手指戳了两下,又凑近闻了一鼻子,觉得不怎么香。可巧师父从后门里谈笑着拐进来,心情大好的样子从袖兜里摸出一袋银子递与和尚模样的看门人,再见那人抽了把剪刀数着数从房梁上剪下来一个布袋子交给师父。师父打点了下上面的灰尘,宝贝似的收进了袖子,那表情,跟花甲之年还得着儿子似的。

2

那时候小,雨化田懵懂间觉得有点不对,但又不敢问。等他自己做了少监,人见得多了,才知道那些大大小小挂在寺庙后院蒙尘的布袋子里,原来也全是公公们大大小小的宝贝老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阉人老在意自己死了之后收不回全尸阎王不给转世,就央那刀子手替他们将老二分门别类收起来,等进了宫出息了再拿钱去赎回来,而宫里头明争暗斗抢破头颅的这个时间里,那些个玩意儿就被挂在庙里的小暗房,每日听经诵佛,若他日当真死而无依,看那些宝贝能不能生出灵智自个儿飞仙西去的样子。雨化田头一次听觉得有点玄幻,再细细一想又觉得有点恶心。当年自己拿手戳拿脸凑过的东西,想来不知道被哪个尿不尽的老家伙夜半里腻味老情人一样念叨过,而且,还被油炸过。因此雨化田很不能理解这个,他自己对那一刀怎么落下的倒是真的没有印象,师父也不曾给他细说,搞不好自己都忘了他究竟是天宦还是割得太早。不仅如此,雨化田夜来照照镜子,依旧觉得自己还挺美。虽然偶尔还是会羡慕手下大档头马儿那浑身精腱的肌肉,但是一想到那赤条条的身子配上自己的脑袋,又猛摇两下头觉得还是割了的干净。总之,雨化田眼里,寺庙这种地方说多说少都有点看死人JJ似的心理阴影,要不,怎么这回一来,就触了霉头?

3

雨化田就这么在禅房里躺了半天,一盅茶命人来回泡了三趟,又下肚了三客云片糕这才缓过劲来。迈着步子去正殿溜达,远远看见万贞儿华丽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对着观音菩萨絮叨,心里也觉得这样的一个女人,到底有点惹人的怜惜,可惜自己没个孩子,还了愿还不等出庙,只消背过那神像去,心思里,又只剩了怎么弄死那一个两个的女人,怀上了连着肚子里的胎儿一起杀,没怀上的,皇上多看了两眼也要杀,一想到这卑微的爱恨,雨化田又泛起点困顿来,冷哼一声,也不上前去伺候就拐了个弯。

4

偏殿里,只他一个人,面前一座鬼刹似的人像好像比万贞儿跪的那个长得靠点儿谱。雨化田就负了手认真地盯着那像看,心想,我可该许些什么愿好。他当真很严肃地想了一会,觉得当下自己最想要的应该是死掉万喻楼那个万年碍眼的,又想说,万喻楼没了,东厂就真的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纵使根基深厚也不见得拔不起来。倒是万贵妃那边,届时只怕就成了碍事的。弄死她简单,皇上这几年由着她在后宫胡搞,自己帮着她杀了那么多的人,连皇帝的国舅爷也满门抄了,当年的那几分薄面熬不了几年只怕就熬成了薄情。可惜朱见深眼下暂时还熬不成傻子,西厂要崛起哪能那么容易,万一真扳倒了东厂,还要西厂做什么,最多替他老爷子管管后宫逢年过节给那些嫔妃发点胭脂水粉腊肉珍珠。朝廷里毕竟还有那么多吃闲饭说闲话的,想想就肝疼。这么一说……朱见深到现在也没个子嗣,只怕就是说闲话的那几个心里也有点小算盘可以打了。前阵子听说个宫女怀了孕,让小素去做了个干净,不知道消息走漏了没有,万一自己在宫里也养一个,管他真假,皇帝要驾崩,龙榻前也由不得他不选……等等,雨化田一愣,这下走得好像又有点太远了。看来想要一步步走得好,活得好,很多事情真的由不得他选。雨化田心里头有点无奈,好好活着是条路,但这样一条路,路上究竟要死多少人。他心里又有点无辜,也难怪师父在世的时候老说他身上戾气重。雨化田伸手摸了一把佛台上的红蜡,心想,算了,今个儿还是许个愿想自家马儿来年能多长几个心眼,小鲁他们跟着自己,出了头,能早点攒够赎自己宝贝的钱吧。

5

万贞儿那天不知道,自己在佛堂里跪了多久,她的心肝宝贝开心果在偏殿里研究佛面就研究了多久。雨化田老有点儿在意师父嘴里自己的面相,觉得如今在万贞儿手上做事,还是把自己收拾得圆润些保险,心里打算照那佛脸的妆研究研究试试。晚上,万贞儿睡了,手底下的素慧容这才赶来给经楼里的雨化田报告宫女灭口的事。那一晚的月色特别的清明澄澈,素慧容翻院墙进督主的小楼之前还特意多看了两眼,叩开了窗子,却见雨化田从梳妆镜下面抬起半张脸,眼睑上多了道一波三折的度母眼线,当下整个人愣在窗户外的银杏树上。

6

雨化田心里纳闷,小素是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杀手,论武功论心计,平时多靠得住的一个姑娘,怎么这会跟他说话,眼神老飘。想着想着,手下的二档头小鲁推门进来给他送宵夜莲子羹,刚进门,连人带盆子的也定在原地了。雨化田有些不耐,刚想责备他几句,突然瞥见谭鲁子一双不太和气的狐狸眼,思考了一会,抬手叫了他过来,想给他也“美美容”。小鲁放下手中的托盘,面色艰深地挪过来,雨化田才想起来该放素慧容回去了,没想一抬头就对上了她闪着精光的一对眼,

“督主,我能留下来看看么?”

7

大觉寺一行,没花上几天,万贞儿很满意,她身边的雨公公也很满意,唯一心情沉痛的谭鲁子,在回行的路上,在独乘的另一辆马车里,一整路都在心里念大悲咒。

8

等到终于千恩万谢地送走贵妃娘娘,他们一行人回到西厂,一进门,雨化田两眼带笑,很满意的看着以大档头马进良为首的一群大冷天里打着赤膊在校场上挥洒热血与激情汗水蒸得西厂上空一团白烟的有志青年。只有跟在他身后的谭鲁子,在看见西厂众步调惊人一致地掉了下巴和满地兵器乒乓哐当的落地声之后,内心里,汹涌澎湃地悲愤了。他分明地看见了,不仅是马大档头盯着督主兽性觉醒似的眼睛,跟着赵通的那一帮子宵小里,继学勇都流口水了!

9

直到多年以后,西厂里的人事都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大漠里九死一生一个人回来的厂公也变了一个人似的疯疯癫癫糊里糊涂的,偶尔,拿着扫把簸箕的小厮们,还是会靠在太阳晒热了的井台子边,望着大明宫上的日头,说起,“想当年厂公他们从大觉寺回来那个时候…….”,脸上洋溢着很满足很怀恋的笑。想是这颠沛流离的一生,孤苦伶仃里能有个这样美好的念想,真好。

10

谭鲁子十三岁进宫,不像那些关系层层打点过的少年,在宫里,其实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加上面相长得不讨喜,也没有公公提拔他去妃嫔们面前伺候。成化十一年的时候,纪姓叛乱平息,大明宫里头设宴,他站在离宫闱很远很远的地方,挽着袖子往染缸里一桶桶地加热水,蒸汽扬上来打在脸上,十三岁的少年在染料荡漾的波纹里看见了五颜六色的月亮。

11

这段话,谭鲁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没有那个花花心思写下来。但在他心里,自己一直是个挺文艺的人,并且很能尝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滋味。所以自打跟了雨化田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以至于每日活得杯弓蛇影如履薄冰,抑或被恶整被撒气,他也能从雨化田每一句的冷嘲热讽里听出来几分活人的气味。督主性情再怪,西厂毕竟是家。谭鲁子心里一直觉得,家这样的地方,再折磨劳损,也终归是个雪夜里能安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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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鲁子另一件没有对他人提起过的事就是,一向自诩文艺的他,和雨化田的相遇其实一点儿都不文艺。西厂新设的时候,雨化田手下的锦衣卫来下面挑选人手,明晃晃的日头下面一个个的看过试过,才试了个把时辰不到一百个人,雨化田嫌慢,自己抽了旁侍腰间的一把绣刀,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动手。那天上了校场的全被他拿去做了热身靶子。雨化田觉得扫兴,低头一看,觉得手上这把刀倒是挺趁手,刀柄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坠了些细绞链,叮叮当当亮闪闪的十分符合自己的美学,于是抬手唤了那锦衣卫收工,顺便去管事公公那里说走了那天佩刀的随从。

这件事,雨化田自己过后恐怕都忘记了,那个人是谁,如今只有西厂的大档头知道。每一次赵通继学勇那班不长进的问起谭鲁子的来历问题,他都只能一边庆幸大档头又跟着督主出去办案了一边沉默不语拼了命练功。

13

这会,马进良陪着督主刚从西郊回来。赵通几个,便又是打水又是熏香的伺候着裙角白利利的雨化田净身梳洗。每到这个时候,他们总会发现刚刚还凑着督主形影不离的大档头人间蒸发一样的消失了。

其实雨化田办案,一般只负责看,动真刀枪的都是马进良这样的手下。马进良每次办案回厂总是先躲到角落里把自己狠命刷一遍,再像个黄花闺女见媒公媒婆一样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在外面风尘,回到西厂,他怕站得近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冲着雨化田。

14

其实在谭鲁子眼里,马进良一直都算是个挺正派的人,赵通几个也觉得,尽管平时喜好玩命似的在校场和人对着轮,他们这个大档头,说话、做事,也是干净利索很是挺拔的。

但是谭鲁子发现,自从那次大觉寺回来之后,马进良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骚性暗暗地发作了。以前,都只见他敞着房门在屋里给督主报告事情,现在都是看他关着房门在屋里给督主洗脚。洗完了,一本正经的走出来,居然三回又两回里找不到路歪到他谭鲁子的卧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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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鲁子觉得这件事下去后果挺严重,自己又不能在督主洗脚的时候光明正大的闯进去,就差了赵通给慈宁宫当差的素慧容发了个消息。趁马进良不在,叫了素慧容来了别院,端了盆飘花瓣的洗脚水就敲了厂公的门。

谁知她进去了片刻,端着盆子出来,谁问她她都是副笑而不语的模样。简直快把谭鲁子一行人给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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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日久,他们便都觉得给督主洗脚这个事实在是很神秘,压制不住内心里的小九九,于是就不管吃饭查案报告看门连雨化田上完茅房出来都有意无意盯着他的脚看。后来被雨化田看出苗头,发了通脾气,借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都不出来,万贵妃那边传召也不理。最后弄得天翻地覆,慈宁宫来的慰劳赏赐快把管事房给淹了的时候,素慧容终于让雨化田确信了真的不是因为他的绣靴不够华丽,雨化田这才同意赶制了一对金缕衣似的新靴子,勉强消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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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的气是消了,但打那之后,负责平常传话的赵通就总觉得,大档头和素妹子之间,多了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似的杀气。跑去找继学勇商量,结果他嘴里塞着桂花糕,跟他说,你最近发现了没有,画了眼线以后,咱们二档头也挺好看的。

赵通于是从此决心远离了这帮魑魅魍魉把自己守在安全的角落,潜心研究武学和兵器。

18

雨化田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万喻楼终于是死了,他穿着华丽丽的官服,东厂那帮太监一个连一个趴在地上,雨化田一个个踩着他们的项背往前走,素慧容他们合着西厂的几个侍卫在旁边给他撒玫瑰花瓣。远远的前方坐着咳着嗽的朱见深,雨化田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起了一阵又粗粝又燥热的风,于是人群没有了,玫瑰花瓣也没有了。雨化田的嘴里合了一股很不好闻的铁锈味,醒了。

19

雨化田这天起得比寻常都要早,继学勇他们都还在外面的厢房给他布置洗漱吃喝,结果没想到一对眼精亮的督主就这么自个儿开门从卧房出来了,以为是雨化田起来见不到服侍的人自己跑出来算账,吓得魂儿都掉了。

马进良赶紧差人去催,谭鲁子咽了口水走上来扶,雨化田看着他的脑门子说,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万喻楼死了,我踩着他们东厂往前面走……”

“督主那然后呢?”

雨化田顿了顿,继学勇已经给他把水盆子端来,素慧容为他烫了毛巾,谭鲁子在一边专心看茶,马进良指挥着捧衣服的下人一个一个进屋子。雨化田望着他们,想了一下,说,

“然后我就给自己美醒了。”

结果正忙活的人立马就黑掉了几个。

20

彼时,雨化田一行人正在夷陵给朱见深选秀女。受了万贵妃的意,自然在选人上要花些心思,大凡出身矜贵长相秀丽娴熟皇帝可能要多加流连的自然要斟酌淘选。其实这种小事原本不需要惊动雨化田,只是他在宫里讨好万贵妃腻味久了,实在受不了每天那些辗转承欢的法子,自己带着西厂精良出来透气儿散心。后来在长江边上,看见了个老嬷嬷带着自家少爷出来遛脚学步,雨化田自打入宫,便从未见过未成人的小儿,远远地看见,觉得蒲白粉嫩,身上衣饰倒也精巧讨喜,小脚蹒跚起落很像慈宁宫里万贞儿抱着不撒手的那只小京巴。于是起了玩心,凑过去,找嬷嬷讨了小孩儿一只手,也依样牵着他走。后来发现小儿腿短,又胖乎乎的走不稳,暗暗使了个内劲给他托起一半来,嘴上唱号子一样,与他说,

“一、二、一、抬左脚”走了半天都不过瘾。小孩儿玩得开心咯咯的笑,身后立着的赵通几乎被身边的素慧容用肘劲给掐死,只能硬生憋着嘤嘤地叫唤。

21

素慧容那天看着带孩子的雨化田内心波澜万丈,觉得什么东西在自己心肝上生根发芽,又痒又痛,手边有没有趁手兵器,就拐了赵通一只手臂。赵通快被她掐死,泪眼汪汪转过来给她求饶,素慧容也泪眼汪汪望着他,说,

“好想给督主也生一个”

赵通当时三魂五魄就飞走一半。

22

赵通慌不择路赶紧猛拍了身边的继学勇一掌,继学勇本来嘴里含着酥糖开心发着呆,一个趔趄撞到二档头身上,动量守恒,二档头一时忘扎马步,又撞到了身边大档头身上,张嘴想骂人,被马进良转过头来的那张脸上混杂着纠结痴迷更多的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人神交战一般的神色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马进良哆嗦了一下,鬼面下面颤颤悠悠飘出来一句,

“好想和督主也生一个。”

身后那三个打打闹闹,谭鲁子憋了一眼眶的眼泪在心里哭天抢地为什么这句话就让他给听到了!

23

自从那次夷陵回来,马进良心里,一直在为当日长江边上自己无意识飘出来的那点念头胆战心惊不已。他自忖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老实人,跟着督主这么多年,虽然督主自恋了点儿,脾气坏了点儿,但是对他一向器重,待之甚厚,他便早打定了主意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此时,一想到自己可能存了的那份不当心思,觉得又羞又愧,急得他又把自己扒光了去校场上找人对挑以求排除心中万难。

24

晚上回来,一身畅快的马进良在管事房顺手夹了一卷雨化田看来学男女之事讨好万贞儿的画册,准备趁着血气方刚撸上一把也免得自己憋得太狠,心思拐不住往督主身上飘。结果翻开一页,觉得画上女子身形仿佛不够纤细,觉得扫兴,又翻开一页,画上女子姿容又不够娇柔,再翻开一页,神态又略嫌呆板不够灵性。马进良烦了,一口气呼啦啦往后翻了许多页,便又是觉得从头到脚总不能完美合称心意,一面觉得有些泄气,一面对着灯盏呢喃都不如督主好看……

下一刻,察觉到自己方才言语的锦衣卫好似受了很大的打击一般,也不顾吹灯,提起裤子站起来带着悲悯的神色摇摇晃晃爬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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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刚来的小厮建宗端着洗脸盆来敲大档头的门。他刚被选入西厂没多久就被指派来伺候马进良,心中念叨他的威名有点难以平复的紧张。结果敲了半天门大档头似乎人不在,建宗便小心翼翼推开门,准备进来给他收拾床铺。桌面上,融化的烛蜡顺着铜台淌下,在书页上结成一股乳白色的涓涓细流,窗开了,暖风一吹,书本便被翻起来几页,端着盆子的建宗看着这幅写意的画面想象着大档头夜读兵书的样子内心很是崇拜,直到他满怀憧憬拧了一块抹布给大档头擦桌子,望着摊了一桌的龙阳十八式,当场魂飞魄散了过去。

26

素慧容这些日子暂且离了西厂留守在慈宁宫当差,很是不能心安。

眼瞅着越来越白莲花一般的雨化田,再看一眼雨化田身边那些一个换一个没个正经出息的男人,素慧容就有一种娘心哭嫁女兮怯怯的忧愁。

27

素慧容在遇见雨化田之前,算起来,也不过是个靠坑蒙拐骗过活的江湖混混。倒不是她不长进,打娘胎里来,爹是做这个的,问娘,娘说孩子他爹的爹也是做这个的,于是从此江湖飘零,便懂了人此一生富贵荣华,天命不由自己的道理。后来几度出生入死,变作孤身一人流落到京城边上,照例在路边捡了副尸骸搭了架势卖身葬父,恰巧被乔装出宫来给万贞儿找讨巧玩物的雨化田碰见。雨化田给了她一锭银子,素慧容心里觉得这个人好骗,等到雨化田又解了自己身上披风也不说话,抬手甩了予她,眼睛里,又多出点从前爹娘相守给自己说笑话拍蚊子的痛楚。跪着求雨化田收了她为奴为婢。

雨化田看她良久,心说留个女人在宫里确实有用,问她说,

“习过武没有?”

素慧容点了点头,从此跟了雨化田。

28

其实那日雨化田在京城碰见素慧容的时候,一早就看穿了她的假把式。只是他自己从前做少监的时候,成日里与师父一起处理那些被万贞儿弄得小产的血肉,后来掌了权,又成天闻血味、见死人,如今看见日头里,抿着嘴守着副腐败尸首的素慧容,有些不由来唏嘘的深刻感觉。加上见惯了宫中女人千娇百媚的锱铢心思,眼前这个江湖小女子身上反而有种凌厉的活气,那种与他很像的,为了在这乱世中好好活下去的不甘于无奈的小心性。

29

雨化田就这么收了素慧容,传了她武功和身法,又安插她到万贞儿处当差,由此,确实省了他很多心事。每次,雨化田被传到慈宁宫里的时候,素慧容在很远的纱帐后面,看雨化田歪在绣床上与万贞儿说女人如水,水做成的,自然需要侍弄得含蓄优雅一些。心里就想,自己这水若是没了雨化田当日那把牵扯,定是好比大漠里的菏泽,丝毫不惹人怜惜的干涸了。每思及此,素慧容就会念着当日长江边上的那幅画面,摸着自己的肚囊,很有冲动用这雨化田施舍与她的容器为他孕育出个崭新鲜活的生命,予他那些疲于奔命的宫中日子一点毫无造作的快乐

30

素慧容一直很想怀孕。但是心里又明白,自己如今在慈宁宫当差,怀了孕,就是西厂的大祸。于是从来暗暗收敛了那些既让她难以言喻又哭笑不得的念头。直到后来的后来,万喻楼当真跟雨化田做梦梦见的那样被人杀了头,雨化田派她假扮孕妇去做细作。

雨化田其实一直不知道,素慧容,是真的怀了身孕的,孩子的生生父亲是谁,他不知道,他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些大漠黄沙里追在凌雁秋身后颠簸的日夜里,若不是素慧容当真捧了自己的肚子脸上怀着含情脉脉温柔如水的表情,凌雁秋也不至于,信她至笃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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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花cp试笔

发表于 2012-01-12 12:43:56

 

腊月里做祭的日子,正是皇城里最冷的时候。

一身官袍扎得严严实实端端正正的马进良立在门边,听见身后的轻纱帐子里飘出来叫他的声音:

“进良,看茶。”

马进良便小心地将茶壶捧入煮水,想起今天一早天还微末亮的时候,督主便也是一身繁复的衣饰去了百官伺候的太和门。腊月里做祭,车马队浩浩荡荡出宫,督主本不须作陪,只是职责所在,着了一身礼服,微光里火光里妥帖地伺候着,主持些礼数。同去的随从,督主只带了二档头。想来自己一向不喜宫里这样繁杂的礼节,好歹是有谭鲁子在,能帮督主分担些事务,倒也好过自己在一旁木讷不言,旁观督主巧笑承欢。想来那气定神沉滴水不漏的架势,一定也和灵济宫里初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吧。

那一年,大明宫里还没有西厂,马进良在宫中任职锦衣卫的时候碰见了这位刚调来东宫的少监。少监里善胡语琵琶能言巧令的不在少数,且大多长得清俊秀丽,早早进了宫在妃嫔所里伺候着,宫门闭了提着灯盏在东宫进进出出,身上漾着的是飘摇的火光和慑人的香气,马进良这班看门的便闭了嘴压低了眉目。这三年来,东宫风气已是如此。新来的少监往往上位极快,以色侍主这四个字却是谁也不敢说的。

也正是那日,他在殿门外,眼见提着一只微亮灯笼走出来的少监怀里落下一件什么东西,大明宫里时值凛冬,物件落在雪里合着摇曳的火光血玲珑一样的艳红。他晓得那必定是宫中赏赐的贵重玩物。喊了他一声,说,你怀里的宝贝掉了。

那人闻言顿了一顿,暂且瞥过来半个面目,

“你捡到,就是你的了。”

马进良手里还握着那块珠圆玉润毫无瑕疵的玛瑙,望着他有些错愕,见他又回头要走,喉管里没来由掐出个“喂”字。

“颜色太艳我不喜欢,雍容有余贵气不足。不然娘娘也不会赏给我。”

那人提着灯笼转过身来,马进良望着他突然有些想笑。一副生面孔,进宫想必没有多久,想这宫里何物不是精巧绝伦的贡品,娘娘怎会特意挑了次品送你,是你自己性子叼罢了。想罢,扬手将那块玛瑙扔给了那打灯笼的人。

“新来的不知道,赏赐未必常有,得着了不喜欢,也别扔了,日后打点,都用得着。”

“我现在既也无下人伺候……”那人放了灯笼,那一抹橙黄的火光淡去,眉目渐渐清晰了,只见那一张脸,既无讽刺也无不耐,挑了一道眉,居然很是天真。马进良便眼看着他从怀里又抽出一条丝绢的帕子,将手掌心上那块艳红的玛瑙包起来,这才舒眉一笑,

“包起来倒没那么讨厌,赏给你了。”

那日,那人在脚下的雪里,搁下一块包裹好的红玉,迈开悠悠的步子,踩在积雪里咔嚓咔嚓的,这画面在马进良眼里,极寂静,又极不真实,好似天上的沧月吸了人气,把这雪场变了瀚海似的。

他现在仍时常想起,当日督主提着灯笼回眸的做派,那样的理所应当和清傲,绝不是世人所想的装模作样。那人,他马进良很早就清楚地知道,是真的矜贵。

 

“你是?”

“雨化田,落雨的雨,幻化的化,沧海桑田的田。”

 

“进良?”帐子里的声音又来了,马进良点头答他

“督主有何吩咐?”

“你啊你…….我方才说的话,难怕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禀督主,万贵妃派人送来的礼盒已经交给下面人打点了,内务早先已将预备送去各房的赏赐什物明细报了过来,只等督主过目。”

马进良放下茶盖,向前跨了一步,整好接住帐子里伸出来按在衣袖上的一只手。里面人,穿着一身还未及解下的礼袍,吐着白气靠近茶炉坐下,一张脸热气里熏得愈加的淡漠,一对眉山烟似的望远及近,跟幅画一样。他把一双手贴近炉子暖了片刻,看着屋外人来人去过往忙碌不停的人影子说,

“我明明是叫你去打点后厨,今天事务多,祭祀队伍回宫又要忙,通知他们一帮人提早些开饭,免得到时候又乱了阵脚。”

“属下明白”

方才下命令的人这才又回了他一句,带着些高位者理所当然的倨傲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自嘲似的无奈:

“没有听到便是没有听到,以后不要学着赵通那帮子少小,想着敷衍我。”

“……是”

 

那天,太监所提前了一个时辰开饭,开饭后不到一刻皇城里便开始落雪,厂公的院子里飘进来寒梅花瓣似的飘絮时,宫门前早就齐整地落了一地的白,雨化田担心大雪耽误祭祀,早早地也整理了衣饰带着随从手下提前去了太和门迎候。除了之前马进良泡好的那杯茶,后厨上来的膳点还一道也未动,摆在桌面上,袅袅地蒸着热气。马进良自然又没有跟去,站在门边望着桌上督主喝过半盏还带着余温的茶碗忽然不忍心唤下人收拾掉这一桌杯盘。

身边,同样没有跟去的赵通继学勇看着那张桌子嘟嘟囔囔着督主这些日子往东宫那边儿也跑得太勤了连饭也不好好吃的话。他们这些人,被招进西厂时,原本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那时的西厂,若没了厂公,其实也是算不上什么东西的。外人道雨化田上位,全凭着万贵妃的宠幸。他们几个眼里,如今西厂的威信与势力,一眼望去,其实全是督主的项背,他们跟了督主这么久,督主的性子也还是阴晴不定看不分明,但再没人看不起他们这几个脸上带着刀疤胎记油麻子的人。因此他们倒不仅将性命系在督主的身上,连督主的性情脾气衣食起居也絮叨起来。

马进良抱着臂,听他们二人唠叨,头也不回地说,

“督主自有打算。”

语毕,那两人也停了嘴,心想,是啊,督主总是自有打算的……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马进良抬头,想那人,当年就曾这样说与他,站在灵济宫前,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

 

“大档头你看”

身后的继学勇凑上来叫他,一只手指着院子的门槛,

“二档头怎么回来了?”

谭鲁子当年跟着雨化田,其实比他们谁都要早,本来谁都可以轻蔑的小人物,跟着督主不过半年,成了现在西厂里极凌厉的角色,马进良看在眼里,自然也知道其中缘由。所以,此时,眼见着谭鲁子进门的马进良,心里升起股不祥的犹疑。

“督主让我先回来。”

“恭迎皇上的事情那么多,督主怎么会让你先走。”

马进良走近谭鲁子,一只手搁在他解剑的手上,那把剑刚出了皮鞘,还未落上桌子便在谭鲁子手里掀了个个,其他人还未看个分明,马进良虎口就使了一股力,一招下去,就是去架谭鲁子的右手。

“大档头你这是做什么”

赵通手里端着给谭鲁子送来的热水皂巾,不明就里望着他们二人。

“二档头受了伤!去传太医!”

“且慢!”

谭鲁子喝了一声,推开马进良的擒制一道目光看着捧着热水盆子想要出门去传太医的赵通定在原地挪动也不敢动。

他只说了一句,却是在场人中最为慑人的一句话,

“这是在宫里!”

跟着督主这么久,这句话的意思早就极为明了了。能在深宫中伤得了他西缉事厂二档头的,不是极硬便是极暗。这宫廷早已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平日里督主管教他们又极严厉,他们会不知道如何叫打草惊蛇?

“督主如何?”

“暂且无碍”

“为何只你一人回来了?”

“皇上既已临驾太和门,督主如何脱得开身?”

话中之意,雨化田尚还留在宫门,而这次行刺的时机却是内里人算得精精准准的。

马进良闻言佩了双刀便往门外走,一柄精钢剑则档住了门槛。

“你这是什么意思?”

端盆子的赵通“啊”了一身,始看见握着剑立在门口的谭鲁子手臂上嶙峋的伤口,细细的好几道,淌下血来。

“督主让我先回来,便是要拦着你们。”

谭鲁子排好架势,气定神闲看着对面拿一只眼望他的马进良和面面相觑的赵通继学勇,大档头的功夫他是知道的,每一次的校场训练,西厂里的人向来是凭着生杀似的意气招式往来,彼此从不留情面,想来这样的对峙稀松平常,心里念的,除了督主方才的吩咐,再无其他。

“今日何人也休想踏出半步。”

 

那日,直到入了夜,才见着雨化田的轿子和灯笼队伍回来,马进良远远地侯在拐口,落雪,却是已经埋过了脚踝。雨化田一只手撩了轿帘,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带点无奈地念了一句,

“想不到你们最后还是动起手来。”

“是属下看二档头伤势不重,借势与他切磋了几招”

“到底是不长进,沉不住气。”

“是”

两人也未多言,雨化田缩回轿子,马进良则跟着队伍慢慢往路中走。每一部落脚都嵌进雪中数寸,空气中只听得见薄冰层层碎裂的声音,晓得督主气息沉稳安然无恙,马进良的步子这才一再地慢了,又慢了下来。

 

留在屋里的人,直到远远的,看见了马进良背后两柄铮铮的刀光,才吩咐四下忙活起来,督主惯用的衣物自要备好,净身用的热水毛巾精油熏香也一一齐备,桌子上放了四小盘精致的糕点,是考虑到督主还未用膳才特别准备的。等到雨化田进了屋,早已经是一室馨香,他却只差下人解了毛裘腰带,连手也未细细洗,叫了声“进良,过来”便进了别院的书房。

书房里,马进良反手关了门老实地候着。雨化田的手腕上原本缠着一串御赐的象牙佛珠,此刻,他站在灯下,将珠串一圈一圈解开,露出空荡荡的袖口和细白的腕子。

“进良”

门边的侍卫闻他一言摊出双掌,小心接住那串珠链,才看见雨化田的手腕上一圈红线,极细,好像是多情的女子思念郎君画上去的一般。马进良皱了眉,雨化田与人交手,受这样程度的伤只能是一个缘由,他自己故意的。

“进良你……对我好像诸多不满呐”

“属下不敢”

马进良双手捧了佛珠,一双眼紧紧盯着地面,也不敢去看雨化田的腕子,更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与他开文字玩笑,只答了一句便不再多话。

雨化田本是轻蔑地看了他两眼,见他不说话,收回眼光叹了口气,

“告诉过你不要敷衍我,要到何时你才开窍”

雨化田一只手举起,放在灯下细细端详那冻得略微发白的指头,另一只手伸到马进良处,由他捧着小心翼翼地上药。

“你知道当初西厂设立之时,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督主相人…….”

“因为你们卑微,所以本分,有自知之明。还有呢?”

雨化田也不在意身边侍卫那没说完的半句悬空,自顾自地言语,好像一开始的问题就是问与空气的。他说,

“还因为你们有野心,再蠢的野心也罢,西厂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碌碌忠臣。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马进良听他说话,更小心地盯紧了手里的腕子,好像生怕手心一抖就给他留下疤一样,内心里却陡生了许多惆怅,仿佛雨化田此时的这番话,比从前校场上所有皮开肉绽的伤加起来都还要来得严厉。

“督主…….”

夜色里的马进良欲言又止,将雨化田的手腕搁下,背后双刀已出鞘,烛火应声熄灭,黑暗中,雨化田的声音很森冷,

“注意脚下”

“督主,人在房上”马进良格开暗器人已上了房梁

“我知道”,雨化田将手中珠链弹出,所到之处,珠玉崩碎,一串象牙佛珠,居然硬生生砸出一张丝线拼成的网来,月色里泛着寒光。

“进良,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鼠辈,居然妄想用同样的把戏一天对付我两次。”

雨化田的个性,乐在交锋,一旦把局参透,便不可能再有耐心拖泥带水。梁上的马进良只来得及看见雨化田的影子掠出,硬生生在屋顶震出个窟窿。接着,便是两声清脆的敲打声,一前一后在这岑寂的空气里漾开,叫人好生不能心安。他便也跟着掠上房顶,看见雨化田负手站着,对面的黑衣人看不分明,楼下,闻声赶来的厂卫早举着火把将别院团团围住。雨化田却笑了,

“精彩,白天我见你向我手下人出手,见了血却不受内伤,想来定是器物奇特才留了你一条性命,果真是西域金蚕丝,殿下御赐的精金指环都能削成两半,这样的技艺,失传了多可惜。”

“对付你,好像还不够”

“你跑不了了”

“你又如何知道?”
骚乱声中,雨化田的声色森冷如常,

“我知道你没打算活,但我偏有本事不让你死。”

对话听到这里,马进良这才想到方才那两声清越的碰撞声是怎么回事,赶忙给楼下继学勇一行打了手势,“通通不准靠近!这里布了陷阱!”

这才命了赵通去传弓箭队,再回头时,雨化田和那刺客早已交上了手。马进良知道,雨化田与人交手,向来不需要旁人掠阵,然观他的招式,却是时时留有余裕,知道他喜欢奇人奇兵,只是当下的场面,生擒却是比杀人要来得风险。

“金蚕丝没了壁障依附,这凭空地方,你要如何与我斗?”

今夜雨化田没带佩剑,索性拈了手去锁那人的喉。嘴上还闲谈一般:

“卿本佳人,怎么跟了万喻楼?”

马进良眼见雨化田一双手掌从那人天突穴打下去,击得一地屋瓦满池飞溅,雨化田皱了眉头,右手的三个指节紧掐了刺客的食道,轻弹了一下,那人才张口吐出道黑色的血,唇齿间荧光一现,马进良提气走三步,架在廊檐上一只手按住了雨化田的侧脸。再下一刻,那射出的半缕丝线找不到依附飘絮似的落了下来,马进良的左手掌上多了道锋利的伤口。雨化田两手掐住那人的关节,低眉扫了一眼自己方才堪堪避开的右脸,眼波里,倒看不见情绪在流转,马进良却知道,督主这回,是动了真怒了。

“愚蠢。”

雨化田轻颤了两下眼睫,双手下的脖颈已青筋暴突,往上,都变了面色,马进良月下看那人,已是苍白得如同死了。

“替东厂办事,办不成,就一定要死么?”雨化田看进身下那人的眼睛,放缓了语气,

“你想说,你不稀罕为了东厂死?为什么不想活?之前没找到你想要的人,之后就找不到吗,万喻楼那老家伙,又老又无能,你怎知道,我又不是你想要的人?嗯?”月光下,雨化田凑近了那人面颊,声色里是戾气全无的蛊惑,那人无法挣脱,强睁了双眼,却只模糊看见一对眼睛,像一池冷水,漾开了,趁着些寒意,倒映着水色天光,带一点温柔似的。

“你看,活着多好。”

手下的力道卸去了,那刺客才好像打激灵一般的吸入空气,周身,却是一点劲也没有了。

“想清楚了,你就替我办事。”

“我伤了你好几个手下,西厂……还敢收我?”

雨化田敛了嘴角抬起一只手,

“刀”

马进良便将自己的佩刀放在了那只玉白色的手掌上,下一秒,刀剑由肩胛骨下三寸的地方没入,雨化田的手极快,刀背挑穿了甲胄和筋肉也不见喷血,屋瓦上,黑衣的刺客惨叫了一声,口中便被垫进去一块细软的布,原是雨化田的半截袖子,予她咬着,刀,却刺啦一下没进去更深。

“你记住你今夜的伤,从今往后你就是西厂的人了。”

 

那夜过后,西厂里,多了一个素慧容。至于那场骚动,谭鲁子差赵通放了一小把火,第二天万贵妃就召了雨化田入宫,怕他受惊,又是叮咛又是抚慰,直到半夜才放他回来。这件事,便以万贵妃坐主,圣上授意,于太监所划了片修葺一新的宅院与西厂作罢。西厂中人,不得多言半句。

 

然而马进良却总记得那夜,直到素慧容昏死过去,谭鲁子带来的火把烧着幽微的光映在雨化田的脸上,那人的白衣上彼时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却又艳得很,明晰得很。雨化田负手看了一眼素慧容,望着天上澄明的星月对他说,

“刀既然出鞘就一定要见血,记住了?”

马进良抱手答是,眼前的督主,那夜刹修罗似的模样却转瞬即逝了,换上副烟火般的倦色,说,

“我累了,扶我下楼。”便由着马进良搭上他的左手,下楼寻到了那处雕梁画栋的飞檐,也不说话,弯身下去捡起了什么物件,眼色瞟到了身边侍卫滴血的手掌,伤口虽深,却割得齐整,并不难好,遂挑起马进良的一只手,往那掌心的一盈血水里扔去两块冰凉的金属。马进良低头一看,原是方才为金蚕丝所断的那枚指环。

“可惜了,你再着人照着这样式打一份给我。”

那天雨化田替他合了手掌,马进良站在原地,只觉得手心处那点凉意,合着痛楚,久久不能驱散似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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